仓拄着棍子走到她旁边,把她的手从门框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手里。
“你刚才说的那个口袋,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大凤把手抽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掌心里的汗,“他当年给我那三十斤玉米面,口袋早就拆了纳鞋底了。但他不敢赌。他这种人干的坏事太多,自己都记不清留了多少把柄。你吓他,他就怕。”
满仓沉默了一会儿:“他要是再来呢。”
大凤没说话。
那天晚上石头睡了。正房里油灯还亮着,大
凤坐在炕沿上给石头补校服,扣子缝好了,拿牙把线咬断了,又把书包带子断的那头掖进去缝了两针。
满仓坐在炕沿另一边拿磨刀石磨那把水果刀,刀刃在石头上嘶啦斯啦地晌。
“满仓。”
“嗯。”
“今天王大勇骂他那些话,他回来全跟我说了。他问我他到底有没有爹。我说你有爹,你有两个爹,一个埋在坡上,一个在磨坊里推磨。他问我为什么别人家只有一个爹咱家有两个,我说因为咱家福气大。他说娘你是
不是在糊弄我,我说是。“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很短,“他才多大,就要听这些话。在梁家沟,他一辈子都得被人戳脊梁骨。老胡今天走了,明天还会来。他不敢明着来,他会在别的地方卡咱—卡粮食,卡盐,卡布票。我斗得过他一次,斗不过他一辈子。”满仓把磨刀石搁下。“你想去哪儿。”
“去苗家沟。“大凤翻身面朝他,杏核眼被油灯照得亮晶晶的,眼眶微红但是没有泪,“翠兰跟我说了好几回了。她们那边有闲地,村里正往外承包,一亩一年才几块钱。咱把磨坊搬过去,换个地方重新开。那边的人不认识咱,不知道咱以前的事。石头能换个学校,没人知道他爹是他叔。你也能抬起头做人。我不用天天防老胡上门。那边的地咱自己承包,谁也没法说收就收。”
满仓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瘸腿,沉默了很久。
“要是那边的人也嚼舌头呢。”
“那就再搬。”
搬了还嚼呢。”
大凤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梁满仓。我嫁给你那天在村口发喜糖,王婆子拿白眼翻我,我说国家承认了,你们谁再嚼舌头就是反对国家。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跟舌头打仗是打不完的。打不完也得打。你怕不怕。
“不怕。”
“那你怕啥。”
满仓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怕你跟石头受委屈。像今天这样的委屈。像老胡那样的委屈。”
大风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他的手粗糙,全是推磨推出来的老茧,她的手也粗糙,两个粗糙的东西贴在一起反而严丝合缝。“我马大凤活了半辈子,最大的委屈是那年站在你门口跟你说搭伙过日子,你回了我一句不是愿不愿意的事。那天晚上的委屈我受了,以后什么委屈都算个屁。
满仓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大凤说你要是同意搬,明天一早我就找孙婶让她帮给翠兰捎信。
翠兰说她们村有好几间空房,咱先租一间住着,磨坊慢慢盖。
石头转学的事她也能帮忙,她们村小学正缺学生。
满仓把她的手攥紧了:“到哪儿都是你当家。”
大凤在他胸口上拍了一下:“睡觉。”她把油灯吹了,屋里黑下来。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两个人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躺下了。
“王家沟那边的磨盘,得重新凿一个还是把咱这个搬过去。”
“搬过去。这个磨盘你哥用过,我用过。凿了几十年了,换个新的不好使。”
“瞎骡子也带走?”
“带走。跟了咱十几年了,不能扔。”
“院墙根下那把破凳子呢。”
满仓沉默了一会儿:“砸了烧火。”
大凤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外面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磨
盘白花花的。眩骡子在牲口棚里打了个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