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马大凤是厉害了点,嘴上不饶人,但从来不欺负老实人。石头那孩子在村小念书,成绩拔尖。你说这家人成分有问题——问题在哪儿?偷了一袋粮,腿被打断了,十几年过去了,还不够?”
瘦子脸色不太好看,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搁,钢笔滚了两圈碰到文件停下来:“老田,你这是在包庇。你跟这个梁满仓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他是我大队的社员。”田队长把烟袋锅子重新点着了,吸了一口,“队里接收他的时候,手续是齐全的,章 是你们公社盖的。现在有人说他成分有问题,我就来配合调查。调查完了,没问题就是没问题。该说清楚的说清楚,该我担的我担。这叫包庇?这叫实事求是。”
胖子这时候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清了清嗓子:“老田啊,你也别激动。叫你过来,就是想核实一下情况。这样,你回去把接收手续的材料整理一份送过来,梁满仓的档案也复印一份。我们这边再看一看,没问题的话,这事就过去了。”
瘦子转过头去看着胖子:“这事还没查清楚_”
“材料先交上来。”胖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没材料怎么查?”
瘦子没再说什么。
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灭了,站起身来冲胖子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瘦子说:“同志,你要是还想查,随时来苗家沟。我领你去磨坊看看,看看那个偷粮贼是怎么推磨的。他一条腿,推磨推了十几年。你可以问问他,那条腿断了以后有没有跟队里多要过一斤救济粮。他媳妇筛面筛得比谁都细,他儿子在村小考第一。这就是你们说的成分有问题。”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搬文件的人还在忙活,旧报纸捆得满地都是。他绕过地上的纸箱子,走到院子里,把烟袋锅子别回腰里。
看门的老赵还在台阶上蹲着,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老田,怎么样?”
“能怎么样。”田队长把驴车从槐树上解下来,“让我回来整理材料。”
“那就没事了。”老赵站起来把搪瓷缸子里的凉茶泼在墙根底下,“我早说了,里头那个瘦子就是老胡的传声筒。真正管事的,还是姓刘那个胖子。”
田队长坐上驴车,把鞭子一甩,驴车咯吱一声动了。
老赵在后头喊了一句有空来喝茶,田队长说你这缸子都磕掉漆了,买个新的吧。
老赵说买新的不给报销。
田队长说那就接着用,反正漏不了。
回到苗家沟已经是傍晚了。
田队长把驴车停在磨坊门口,大凤正蹲在院子里翻玉米,看见驴车停在门口,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快步走过来。
“老田,怎么样?”
“能怎么样。没事了。”
大凤愣了一下:“这就完了?”
“不完还想咋的。”田队长从驴车上跳下来,把鞭子往车上一扔,“人家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偷粮、叔嫂搭伙、成分问题。我跟他们说,手续是公社盖的章 ,人是大队按规矩接收的,档案上写的是已教育释放。你们要查就查,查完了该咋样咋样。”他把烟袋锅子从腰里拔出来点着了,美美地吸了一口,“那个瘦子是老胡的人,还想揪着不放。结果旁边姓刘的胖子——看着不管事,其实管事的——说把材料交上来再说。瘦子就没话说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田队长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人家也是明白人。为了一个外来户折腾半天,图啥。图得罪老胡?人家不怕老胡。但图帮老胡整人?人家更没那个闲工夫。”
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走出来,站在大凤旁边,没说话。
田队长看了他一眼,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拿烟袋杆指了指他:“满方,我把话说在前头。这次是过去了。下次要是老胡再咬你,不一定这么好对付。你们在村里好好磨面,别惹事。”
“他不惹事。”大凤说,“事惹他。”
“那就别让事找上门。”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有我在一天,你们就别怕。我要是哪天不在这个位置上了——”他顿了顿,把鞭子从车上拿起来,“算了,到时候再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