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许闻溪被钟声吵醒。
六点四十分。
附近教堂的钟声从窗外传来,在起伏的旧城区上方一层层荡开。
她睁开眼,短暂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窗帘。
墙上那幅黑白街景照片。
几秒后,记忆才慢慢回归。
里斯本。
旧城项目。
婚礼取消。
这几个词依次掠过脑海。
许闻溪翻身坐起。
窗外雨已经停了。
天空仍是淡灰色,湿润的红瓦屋顶上停着几只鸟。对面居民将窗户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阳台上收昨晚被雨打湿的衣服。
街道深处传来面包店开门的声音。
许闻溪洗漱后换了一身简单的衣服。
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外面搭一件薄风衣。
她没有化妆,只将长发低低束起。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仍有些疲惫。
眼下淡淡的青色无法遮住,但并不影响她的容貌。
她从小便知道,漂亮有时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当一个人的外貌过于醒目,人们往往会在了解她之前,先替她设定好角色。
美丽的女人应该站在镜头前。发布页Ltxsdz…℃〇M
应该擅长社交。
应该依靠他人的喜欢获得机会。
也应该比别人更容易得到宽容。
可真正的情况往往相反。
她需要花更多时间,让别人相信她不是装饰品。
许闻溪将项目文件、电脑和便携录音设备装进包里,又从桌上的食物篮中拿了一块巧克力,放进随身口袋。
准备出门时,她看见门边那把黑伞。
犹豫片刻,还是一起带上了。
旧剧院距离公寓只有七八分钟步程。
许闻溪走出楼道时,二楼的房门紧闭。更多精彩
她没有遇见周砚临。
清晨的阿尔法玛比昨晚更有生活气息。
道路依旧湿润。
阳台上晾着颜色鲜艳的床单,街角咖啡馆飘出烘焙香气。
石砖路一路向上,古老建筑的外墙斑驳而鲜艳,有些覆盖着蓝白瓷砖,有些露出岁月侵蚀后的灰色底层。
许闻溪走得不快。www.LtXsfB?¢○㎡ .com
她拿出录音笔,随手收了几十秒环境音。
清晨的电车。
教堂钟声的余韵。
面包店铁门升起。
居民在楼上用葡萄牙语互相问候。
这些声音组成的城市,与照片和文字完全不同。
旧剧院位于一条更窄的巷道尽头。
外墙被脚手架与防护网覆盖,正门上方还能看见褪色的雕花与年代标识。
项目组在侧门设了临时办公室。
许闻溪到达时,会议室里已经有七八个人。
顾若安最先看见她。
“闻溪!”
她放下咖啡迎过来。
顾若安三十四岁,是纪录片制片人与总导演。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行动利落。
两人之前只在线上见过。
真正见面后,她也忍不住打量许闻溪几秒。
“你比视频里还夸张。”
许闻溪没反应过来。
“什么?”
“漂亮。”
顾若安直白地说:“我本来还担心项目组会有人分心,现在看来这个担心很有必要。”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许闻溪也弯了弯唇。
“那可能需要顾导加强现场管理。”
“放心,我最擅长压榨劳动力。”
顾若安给她介绍团队。
负责摄影的法国人皮埃尔。
灯光师马可。
执行导演吴峥。
翻译与当地协调员伊内斯。
另外还有两名年轻摄影助理和现场制片。
许闻溪依次打过招呼。
当她说到自己负责声音设计,同时参与联合创作时,其中一名摄影助理明显愣了一下。
那人叫高远,二十六七岁,国内一家影视公司的外派员工。
他原本以为许闻溪是新来的出镜主持。
昨天顾若安在群里说,国内声音设计师今天到达,却没有发过照片。
他打量许闻溪片刻,忍不住问:“许老师以前主要做幕前还是幕后?”
“幕后。”
“完全不出镜?”
“偶尔接受项目采访,但不负责主持。”
高远笑了一声。
“那有点可惜。”
旁边的吴峥看了他一眼。
“可惜什么?”
“这么好的镜头条件,不出镜确实浪费。”高远半开玩笑地说,“现在纪录片也需要传播。顾导专门从国内请许老师过来,我还以为除了声音设计,也想增加一个有记忆点的出镜人物。”
他说得不算难听。
甚至表面上像在夸奖。
可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许闻溪太漂亮了。
漂亮得让人第一反应便是,她能被请进这样一个国际项目,或许不只是因为专业。
顾若安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是请她来工作的,不是请她来增加点击率。”
高远察觉自己说错话,连忙解释:“顾导,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现在项目传播很重要。”
“传播是我的工作。”顾若安说,“声音是许老师的工作。”
气氛短暂地僵了一下。
许闻溪没有生气。
类似的话,她听过太多。
有人表达得更隐晦,也有人比高远直接得多。
她将电脑放在桌上,平静开口:“出镜方案可以之后讨论。先确认今天的勘景安排吧。”
高远没想到她没有计较,反而有些尴尬。
“对,我就是随口一说。”
许闻溪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八点五十八分,周砚临走进会议室。
他今天穿着深色衬衫与黑色长裤,外面没有西装,只在臂弯搭着一件薄外套。
右手拿着卷起的建筑图纸。
看见许闻溪,他的视线短暂停留了一瞬。
随即自然移开。
没有提机场。
也没有表现出两人昨晚已经见过。
顾若安主动介绍。
“砚临,这是新加入项目的声音设计师许闻溪。闻溪,这是旧城修复项目负责人,也是我们接下来最难拍的一位周老师。”
周砚临将图纸放在桌上。
“见过了。”
顾若安一怔。
“什么时候?”
“她的行李被机场送到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