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挡着太阳,朝他这边看着。
他冲她挥了一下手,转过身大步朝柳寡妇家的方向走去。
柳寡妇隔壁那间空屋原本是队里放农具的仓库,后来农具搬到新仓库去了,这屋子就空了下来。
土墙被雨水冲出了一道沟,门板斜挂在门框上,窗户纸全破了,炕上堆着几捆稻草和一张破席子。
“大庆拎着帆布包站在柳寡妇隔壁那间空屋门口,老孙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嘴里叼着根旱烟杆,看着那扇歪斜的门板和破了大半的窗户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屋太破了,要不你还是回德贵家——”
“不用。”大庆把帆布包放在门槛上,“就住两天,不值当折腾。我自己收拾。”
老孙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他蹲在门口抽了半袋烟,看着大庆卷起袖子把炕上的稻草捆往外搬,把地上的碎瓦片一块一块捡起来堆在墙角。
大庆拿扫帚把炕面扫干净,又去井台边提了桶水回来,用破抹布里里外外地擦。
这个城里来的技术员干起粗活来倒不含糊,只是那张脸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干活的人——眼皮肿着,眼珠子红红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老孙头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队里有床旧棉絮,我给你拿来。这炕光板子没法睡。”
他从队部仓库里抱来一床半旧的棉絮,又拎了一壶热水和一个搪瓷缸子。
他把棉絮铺在炕上,把水壶搁在桌上,看了看那扇歪斜的门板——德贵让大庆搬到这破屋里来住,只住两天就走,这里面肯定有别的缘故。
他想起昨天德贵在大队部跟他说的那番话——“家里口粮不够了。”口粮不够是真,开销大也是真,但德贵当会计这么多年,从来没跟队里叫过苦。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叫起苦来了?
再加上这几天德贵天天晚上来大队部“算账”,老孙头心想:家里放着那么个漂亮媳妇和一个年轻技术员,他倒天天往大队部跑,这算的是哪门子账?
老孙头没问。
他在大队部坐了几十年,什么事都见过。有声
德贵家的事他隐约猜到了几分——大庆在他家住了快两个月,德贵天天晚上往外跑。
井台边那些闲话他不是没听见,只是装聋作哑。
这种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小崔,水渠通水就是这两天的事了吧?”老孙头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
“后天通水。”
“通水了你就走?”
“嗯。回省城报到。”
老孙头点了点头,把烟杆叼回嘴里。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破屋子,摇了摇头。“这两天要是缺啥,去队部找我。别委屈自己。”
大庆点了点头。
老孙头走出院门,在土路上站了一会儿。
晨雾散尽了,井台边已经热闹起来,张婶的棒槌声一下一下地响。
远处东沟方向传来铁锹碰石头的叮当声——水渠工地上已经开始干活了。
他往德贵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德贵家院门紧闭,灶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青烟,桂花应该是在烧早饭。
老孙头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背着手往大队部走去。
他想,后天水渠一通,崔大庆就走了。
德贵还是德贵,桂花还是桂花,日子还是以前的日子。
可这世上的事哪能这么容易就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