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总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笑意后面那扇门关上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了苏珊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林深看到了。
那不是询问,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两个合伙人在无声地交换对某件商品的评价。
你看,我说过吧。
嗯,你看走眼了。
苏珊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表情没有变。
但他认识她三个月了,他看得出她的变化。
她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磕在红木台面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年轻人有原则,挺好。”钱总站起身,拍了拍林深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苏珊,今天的茶不错。下次再聚。”更多精彩
他说完就走了。刘总跟在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林深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幸灾乐祸,还有一点“你自求多福”的意味。
茶室里只剩下苏珊和林深两个人。
安静了很久。
苏珊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汤的颜色很深,深得像酱油,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你知道他是谁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不知道。”
“我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资金,是通过他的渠道进来的。”苏珊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始终没有喝,“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坐上他这张桌子。你用了三十秒,就把我从这张桌子上请下去了。”
“苏姐,我——”
“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让你泡茶吗?”苏珊打断他,“不是因为你会泡。是因为他想看看你听不听话。端茶倒水的事,任何一个服务员都能做。他让你做,是在测你。测你会不会拒绝。”
她站起来,走到林深面前。
“结果你告诉他,你会。”
“我室友的哥哥——”
“我不在乎你室友的哥哥是谁。”苏珊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不是对他,是对她自己,“我在乎的是,我带了一个人上这张桌子,这个人在关键时刻对我说不。
“我不是对你说不。我是——”
“够了。”
苏珊退后一步,看着他。她的眼神变了,从失望变成了某种冰冷的、几乎是临床观察式的审视。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比你好看的满大街都是。是因为你干净——你身上有一种我在这个圈子里二十年都没见过的东西。一个人明明已经走进了泥潭,却还在挣扎着不想弄脏自己的脚。”
“但我忘了一件事。”
她拿起包,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干净的另一个意思,是不懂事。”
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往下,渐渐消失。
林深一个人坐在茶室里,面前是凉透的茶和空掉的杯子。
窗外,这座城市的夜景铺展开去,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
有人在做选择,有人在替别人做选择,有人在承受别人替他做的选择。
他掏出手机,看到陈峰发来的很赞哦——“深子,最近还好吗?我下个月回老家,到时候聚聚。”
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
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苏珊晾了他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通知他去任何场合。
他每天去公司那间朝南的办公室坐着,没有人给他安排工作。
行政路过他门口的时候眼神躲闪,像在避讳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第八天,他主动去了老洋房。
苏珊在三楼。
她坐在落地窗前,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没化妆,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
窗外那面爬山虎已经完全枯了,干枯的藤蔓扒在墙砖上,像无数根细瘦的手指。
“来了?”她没有回头。
“苏姐,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林深站在她身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调的香水味。三个月来,这个味道曾经让他觉得安全,现在只觉得压抑。
“那天晚上的事——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苏珊转过身,“你没错。你有底线,有原则,有你不能出卖的东西。我很欣赏。”
她说“欣赏”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
“但我不需要一个有底线的人。”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人。你做不到。”
林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她说得对。
他就是做不到。
他可以陪她出席任何场合,可以在别人说难听话的时候微笑,可以端茶倒水,可以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当出气筒——这些他都可以。
但他没办法把陈岳拉下水。有声
那条线,他跨不过去。
“所以,”苏珊退后一步,抱起双臂,“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林深感觉到一种很奇特的心理反应。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如释重负。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跳下去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我欠你的钱——”
“不用还了。”苏珊打断他,“我苏珊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往回要。”
“那是你应得的。这三个月,你陪了我不少难熬的夜晚。有些场合,如果没有你在旁边,我会更难熬。”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哑了一下,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松了一扣。
“但这不代表我对你有感情。只是公平交易。你给了我要的,我给了你要的。现在交易结束。”
她转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他签过的合同。她把它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撕了吧。”
林深看着那份合同,没有动。
“撕了它。”苏珊说,“你想离开这里,我成全你。但你得亲手撕。”
他伸手拿起合同,一页一页地撕。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撕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三个月前签下的名字。
“林深”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交作业时的字迹。
他把最后一片纸放在桌上。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珊忽然叫住了他。
“林深。”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今晚走出这个门之后,我什么都不会再给你。你母亲的病房,你的工作,你的那些名片——都会消失。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你知道你会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