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吗?”
他摇了摇头。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摇头的时候,脖子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地叠起来,里面藏着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泥垢。
小酒转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根火腿肠。那是她下午饿了拆开的,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双汇,一块五一根。她把火腿肠举到他面前。塑料皮撕开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是撕开了某个开关。红色的塑料皮落在地上。
老秦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看到钱或美女的亮,是那种饿极了的人看到食物的亮——直接的、本能的、不加任何修饰的。
他的眼珠子跟着那根火腿肠动,从左到右,像是猫盯着窗台上的麻雀。
“想吃吗?”
他点头。这一下点得很用力,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晃。小酒把火腿肠往前递了一寸,他伸出手。
那双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关节粗大,虎口上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口子,手背上的皮肤皴得像旱了三年的地,裂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
他伸手去够火腿肠,小酒把手往后缩了一寸。
阿辉在旁边举着手机,镜头贴得很近。他在转播,把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播给直播间的人看。
弹幕已经不是在滚了,是在飞。
小酒看不到屏幕,但她能听到阿辉的喘息声——那种压抑着的、压抑不住的兴奋,像一头趴在草丛里看着猎物越走越近的野兽。
“跪下来,”阿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谁,“让他跪下来,今晚的火箭就停不下来。”
小酒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老秦。老秦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浑浊,眼角挂着一坨白色的分泌物,眼白里布满血丝,像一张旧地图上纵横交错的河道。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警惕,甚至没有羞耻。只有饥饿。纯粹的、毫无保留的饥饿。
她不知道这种饥饿是什么滋味。她从来没有饿到过这种程度。
但她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阿辉上周跪在出租屋的地上,抱着她的腿说他活不下去了,说那些人会砍他的手,说只要她帮他这一次,这辈子他给她当牛做马。
他当时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把她的裤子都弄湿了。
他那副样子,和老秦现在看着她手里火腿肠的表情——那种毫无尊严、把自己整个交出去的表情。有声
是一样的。
“小酒。”阿辉的声音变硬了。
她把火腿肠往下移。
老秦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不是那种骨头撞地的脆响,是闷的,钝的,像一袋粮食被扔在地上。
塑料凳子往旁边滑了一截,发出吱的一声。他跪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他甚至可能不知道什么是尊严。
他只知道跪下去能吃到火腿肠。
他已经跪了一辈子了。
给城管跪过,给饭馆老板跪过,给那些往他碗里扔硬币的人跪过。
现在给一根火腿肠跪,不亏。
直播间的人数突破了一千。弹幕已经不是弹幕了,是一片洪流,密密麻麻地涌过去。
那些文字堆叠在一起,每一行都在尖叫。她看不清了,只能看到大片的“666”,“ 啊啊啊”,“ 疯了疯了”,“ 继续继续继续”。
打赏提示音像一把硬币砸在铁皮屋顶上,密集得听不出间隙。
阿辉的脸涨得通红,血管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那是他看见钱的表情。
是那种恨不得把脑袋伸进屏幕里去接钱的表情。他已经不在乎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口水从嘴角流出来都不擦。
小酒看着跪在她面前的老秦,看着他用那双脏得看不见皮肤纹路的手接过火腿肠,看着他把那根火腿肠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油脂从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破棉袄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
他嚼着,嘴角往上翘,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那个笑容太干净了。是这张脏脸上唯一干净的东西。是一个饿极了的人吃到东西之后,无法伪装的表情。
屏幕后面,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一幕。
阿辉转过身,把手机上的一条弹幕念出声来:“主播牛逼。这是老子今年看过最炸的节目。”
小酒还跪在床垫上。
她的膝盖已经麻了。
不是因为跪了太久,而是因为她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面对老秦,她的手还停在递火腿肠的那个位置,手指微微蜷着,空空的。
塑料皮还在她脚边,红色的,像一小片剥下来的血痂。
弹幕还在滚。礼物还在飞。阿辉在笑,笑出了声,那种笑声她以前没听过——不是开心,是某种闸门被打开之后冲出来的东西。
老秦吃完了火腿肠,舔了舔手指,抬头看着她。
他笑了。
“好吃,”他说。
这是老秦今晚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给直播间的,不是给阿辉的,是给她的。是给那个曾经路过桥洞底下、递给他半份炒河粉的姑娘的。
小酒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他。
她的嘴角本能地往上提了一下——这是她在直播间练了三个月的条件反射,有人对你说好话,你就笑。
但这个笑做到一半,僵住了。
那根火腿肠的一块五,今晚换来了三千七百块打赏。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有个地方的人,相信用人的血可以换来黄金。
他们把刀递给你,问你肯不肯割自己一下。你没有割,因为你知道那是假的。
但如果有人指着地上一块实实在在的金子,问你肯不肯割别人一下呢?把刀伸向自己很难。把刀伸向别人,只需要换个问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