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个澡。”
小酒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洗澡。老秦这样子太脏了,观众看腻了。我们给他洗个澡,换个新造型,搞个‘流浪汉改造’的噱头。你想想——一个脏得看不出人样的流浪汉,被你亲手洗成一个干净的老头。那种前后的反差,比看他跪着吃火腿肠更炸。”
小酒没有说话。她看着老秦。老秦还坐在那张塑料凳上,手里抱着啤酒瓶,对新棉袄的袖子还没习惯,时不时用手腕去蹭一下领口的标签。
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不知道那个大铝盆是给他准备的。
他甚至不知道洗澡是什么意思——他太多年没有洗过澡了,上一次洗澡可能还是在哪个收容所里被人用水管子冲,冲完了连毛巾都没有,湿着衣服躺在水泥地上晾干。
“你给他洗。”小酒说。
“我不是主播,”阿辉说,语气理所当然,“你是。观众要看的是你洗。你和一个流浪汉,在镜头前,你给他搓背,他浑身发抖——反差,温情,话题,什么都有了。你觉得平台上有哪个主播做过这个?”
“没有人做过是因为这他妈不是人做的事。”
这句话是从卧室门口传来的。小酒回头,看到阿萤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门框。
她的绿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有黑眼圈,看起来像是一晚上没睡。
“你又来了。”阿辉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耐烦,不是那种暴躁的不耐烦,是那种觉得有人在挡他的路的不耐烦。
“我一直在,”阿萤说,“只是你假装看不见。”
“我是在给我们赚钱。你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样不是这直播间挣的?你要是觉得脏,你别花啊。”
这话太狠了。狠到阿萤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
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阿辉说的是事实。
她确实花了。
每一次直播结束,阿辉把钱转到卡里,她去超市买菜、交房租、给手机充话费的时候,她花的都是这些钱。
她和小酒的区别只在于——她在镜头外面,小酒在镜头里面。
但花的钱,是同一笔钱。
小酒看着阿萤的沉默。
那种沉默她太熟悉了。导航地址WWw.01BZ.cc
那是被现实堵住嘴的沉默。
她忽然替阿萤难过——不是因为她被阿辉噎住了,是因为她还在试图阻止什么。
她还在相信有些事可以阻止。
小酒发现自己已经不相信了。
“行了,”小酒说,“我洗。”
阿萤猛地抬头看她。
“小酒——”,“ 没事。”小酒站起来,走到那个大铝盆旁边。
水还在冒着热气,薄薄的一层白雾从水面上升起来,像煮面条之前锅里冒的那种蒸汽。
她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条细白的胳膊。
皮肤在热气的熏蒸下微微泛红。
“不就是洗澡吗?又不是没洗过。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也这样洗。”
她说得很平静。太平静了。阿萤听出了一种比恐惧更可怕的东西——驯服。不是被迫的驯服,是主动的、为了不再挣扎而选择的驯服。
阿辉已经把手机架好了。红灯亮了。直播间开播。左上角的数字像秒表一样往上跳:一百、三百、八百、一千五。弹幕开始滚。
“老秦又来了!”
“今晚什么节目?”
“洗澡???”更多精彩
“认真的吗”
“主播牛逼”
“这是要干什么我靠”,“ 边洗边干?”
小酒走到老秦面前,蹲下来。她的视线和老秦齐平。老秦看着她,那张脏得看不出五官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又是那个笑。门牙缺了两颗的黑洞。像一个小孩。像一个被这个世界揍了一辈子、但还认得谁对他好的小孩。
“老秦,”小酒说,“脱衣服。”
老秦没有反应。他不知道“脱衣服”是什么意思。或者他知道,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脱。
小酒伸出手,解开了他新棉袄的第一颗扣子。『&;发布页邮箱: )ltxsbǎ@gmail.cOm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领口时,指尖感受到了棉袄面料的粗糙——是那种最便宜的腈纶棉,硬邦邦的,还没洗过,带着一股化工厂的味道。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棉袄脱下来了,露出里面那件层层叠叠的旧毛衣。
不是一件,是好几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颜色已经分不清了——领口是深灰的,胸口是墨绿的,袖子是泛黄的白色,像是把三个不同的人的衣服缝在了一起。
她又帮他脱掉了一层。又一层。又一层。
脱到最后一层的时候,老秦的身体露了出来。他的身体和脸不一样。
脸是脏的,身体是惨白的——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像是被泡发了的面团。
皮肤松松地挂在骨架上,像是衣服买大了三个号。
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肚子上却奇怪地鼓着一个包,像是营养不良导致的肝腹水。
锁骨上方有一道陈旧的疤,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长好之后变成了一条肉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他的胳膊细得像两根柴火,手肘的骨头尖尖地顶着皮肤,让人担心下一秒就会刺穿。
她看到他的身体时,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恶心。
是某种比恶心更让她难受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后来她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委屈。
不是她的委屈,是他的。
这副身体替他在这个世界上受了几十年的委屈,而他连抱怨都说不清楚。
“天哪”
“这是人的身体吗”
“好瘦”
“不敢看了”
“好可怜”
“哭死”老秦打了个哆嗦。
不是那种被冻出来的抖,是那种被别人碰到身体之后的应激反应——他的身体太多年没有被人碰过了,已经忘了怎么接受触碰。
小酒牵着他的手,把他领到铝盆旁边。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蜷着,粗糙得像一块树皮,但她没有松开。
她扶着他跨进盆里。他的脚踩进水里的时候溅起一小片水花,有几滴落在他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不知道水是什么。
然后他在热水中慢慢地坐了下去,蜷起膝盖,像婴儿待在子宫里。
小酒拿起毛巾,浸了水,拧到半干,开始擦他的背。
毛巾从他的后脖颈擦过,带下来一层灰。
她又浸了一遍水,拧干,再擦。
毛巾再拿起来的时候,白色的毛巾已经灰了。
她又擦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水盆里的水从透明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了深褐色,像是泡了一壶浓茶。
老秦背上的皮肤在热水和毛巾的擦拭下终于透出了一点血色,那是几十年泥垢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