块翘了,哪一块下雨天会积水,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没有抬头。这条街上凌晨有脚步声不稀奇——喝醉的、下夜班的、流浪汉翻垃圾桶的,什么都有。
他习惯了低着头扫自己的地。
但今天这脚步声越来越近,而且歪歪扭扭,节奏不稳,不是那种正常走路的步点,是那种喝醉的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法。
“妈的……这什么破路……”小酒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她的声音在半空中飘,带着一种刻意含混的黏糊劲,听着像是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酒。
老赵抬起头。一个姑娘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扶着路灯杆,一只脚上的高跟鞋鞋跟卡在了地砖缝里。
她的黑裙子短得遮不住大腿,脸上的妆花了一片。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锁骨下面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姑娘?”老赵停下扫帚,“你没事吧?”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只是站在原地,一只手扶着扫帚柄,像扶着一根拐杖。
他的橘红色马甲在路灯下反着光,上面印着四个字——“环卫保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承包公司的名字,印得不太清楚。
小酒没有回答。
她试着把鞋跟从地砖缝里拔出来,用力一拽,鞋跟拔出来了,整个人的重心却往后倒。
她的胳膊在空中划了一个夸张的弧度,身体往后栽去。
“哎哎哎——”老赵扔下扫帚,一步跨上来扶住了她。竹扫帚倒在地上,发出一声空响。
他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肘,隔着夹克,能感觉到里面的骨头。她的胳膊很细,手掌稍微用力就能把一圈都握住。
那股触感让他的手停住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年轻女孩的胳膊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是女儿上中学的时候?女儿早就嫁到外地了,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
小酒顺势倒在了他身上。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闻到他反光马甲上那股味道——灰尘、汗、肥皂。
肥皂是那种最便宜的洗衣皂,味道很淡,混在汗味里反而闻着不讨厌,像是夏天晒过的被子。
再往深了闻,还有一股类似烟熏的味道,是凌晨街边早餐摊飘过来的油烟。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干干净净的,甚至有点好闻。
和直播间里那股烟味、泡面味、精液味混合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她的身体本能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才想起来,自己是在演戏。
“姑娘,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老赵的声音很紧张,身体也很紧张,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他选择了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碰她,像个不会跳舞的人在舞池里被人拉了壮丁。
“我不回去……”小酒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像是快要哭出来,“他打我……我不回去……”
眼泪就下来了。是真的眼泪,不是眼药水。她不知道为什么能哭出来。
也许是因为凌晨的风太冷了,也许是因为老赵胸口的肥皂味太好闻了,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想起阿辉从来没问过她疼不疼。
老秦问了,老秦问了她疼不疼。
阿辉只关心射哪里。
弹幕飘过去一串“演技炸裂”,“ 这他妈是真的吧”,“ 我信了”。
老赵的脸在路灯下抽搐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喝醉的人,有吐在他刚扫干净的地上的,有发酒疯砸啤酒瓶的,有躺在马路牙子上睡觉的。
但一个姑娘趴在他怀里哭着说“他打我”这种事他没见过。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GMAIL.cOM
他不是那种英雄救美的料,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个月一千八的工资,住在地下室,五十好几了,腰还不好,怎么帮?
但他的手还是抬了起来,放在了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不敢拍第二下,就拍了一下。
“那……那先去我那儿坐坐?喝口水,缓缓。”
说完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来没主动邀请过任何人去他的地下室。
那地方连他自己都不想回去。
一张铁架床,一张折叠桌,一个电热水壶,墙角堆着扫帚和簸箕,窗户只有半扇,贴着地面,玻璃上糊着一层灰,白天都透不进多少光。
他把这种地方叫住处,不叫家。家是他老家那个有院子的砖房,院子里有棵枣树,枣子熟了能打一筐。那个房子他十六年没回去了。
但他还是把这句话说出口了。因为这姑娘在发抖,三点的风确实挺冷。
阿辉在车里无声地挥了一下拳头。阿萤转过头,不看了。
弹幕滚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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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回家带回家带回家”
“老哥稳”
“这老头怕不是想趁机占便宜”
“好人一生平安(狗头)”
“快进到付费内容”
老赵的地下室就在这条街尽头的一栋老居民楼下面。
他扶着小酒下了台阶,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里面是一条走廊,灯光昏暗,墙皮剥落,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发布页Ltxsdz…℃〇M
他的房间在最里面,门口放着一双破旧的布鞋和一个空了的米袋。
他开了灯——日光灯管跳了好几下才亮起来,发出一阵嗡嗡的电流声,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惨白的,每个角落都无所遁形。
房间很小,一张铁架床占了大半。床单洗得发白,但很干净,边角被仔细地掖进床垫下面。
折叠桌上摆着一个电热水壶、一个搪瓷杯,还有一瓶没吃完的老干妈,瓶盖上积了一层薄灰。
墙角摞着几捆旧报纸,整整齐齐地用尼龙绳扎着。虽然是地下室,但收拾得很整洁,没有异味,只有淡淡的洗衣皂味。
阿辉跟着他们到了门口,猫在门外,把手机举在门缝上方。
他把推流软件里的清晰度调到了最高,保证即便在昏暗的日光灯下也能把每个细节都拍清楚。
“坐,坐这儿。”老赵把小酒按在铁架床上,转身去拿电热水壶。
水壶里的水是昨天烧的,已经不热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开关,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先烧点热水,你先缓缓。”更多精彩
小酒坐在床沿上,打量着这间屋子。简陋,但干净。所有东西都摆在应该摆的地方,碗是碗,筷子是筷子,抹布叠得四四方方。
她忽然有点恍惚——这不像是临时打扫的。这就是他每天生活的样子。
一个人,在地下室里,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因为没有人会碰它们。
把东西放在固定位置上,不是习惯,是孤独。孤独的人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因为只有这些东西不会离开。
水烧开了,老赵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搪瓷杯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四个红字,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下面黑色的铁。
小酒接过来,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手指很凉,上面全是老茧,是握了二拾年扫帚握出来的,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