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慢慢安静下来了。
不是没人,在线人数还在涨。
但那些一直在刷“上她”,“ 操她”,“ 脱衣服”,“ 快进”的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因为老赵讲的那些事,让他们想起了某个人——可能是他们小区门口的保安,可能是他们老家隔壁的单身汉,可能是他们每天上班路上都会看到但从没多看一眼的扫地大叔。
直播间里的清洁工在讲他的人生,而他们花了钱进来,本来是想看他怎么被耍的。
小酒没有说话。她只是听着。听到最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老赵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不是勾引,不是表演,不是阿辉剧本里的任何一个步骤。
她只是觉得,一个在地下室里住了十几年的人,第一次对别人讲自己的故事,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是不是就不那么冷了。
她握着那只粗糙的、皲裂的、指缝里有洗不掉的灰尘的手,觉得它比阿辉那双干干净净的手更暖和。
弹幕飘过去一条留言:“今晚不看了,我去给我爸打个电话。”
然后飘过去另一条:“妈的,这个点我爸也在扫大街。”
然后居然有人跟着说:“兄弟你爸是哪里的,我爸也是扫街的,广州。”
“我爸也扫街,重庆。”
“我爸扫北京,东城区的。”
这几条弹幕没有被淹没。它们从密密麻麻的弹幕堆里冒出来,像被水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浮上来了。
但更多的人还在沉默。他们不知道该发什么。他们没有给爸爸打过电话。
他们不知道爸爸几点上班几点下班腰疼不疼手冷不冷。他们只知道这个直播间的入场费是一百块,如果不看点刺激的,这钱就白花了。
阿辉在门外看到弹幕突然开始讨论“爸爸几点上班”,“ 爸爸腰疼不疼”的时候,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恐惧。
那种恐惧和看到老秦不行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害怕这些人突然被唤醒什么。
一旦他们想起自己也有良心,这碗烂泥饭就吃不下去了。
“不能让他讲了,”他压低声音,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小酒,别让他说了。”
声音通过耳机传到小酒耳朵里,小酒没听到。或者她听到了,没理。
她还是握着老赵的手,听他讲那条街的事。他说那条街种的是梧桐树,春天飘毛毛,飘得到处都是,他每天要多扫两车。
他说有个早餐摊的大姐对他挺好,每天给他留一碗豆浆,不要钱。
他不敢白喝,每天早上帮她倒一次泔水桶,就当是付钱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那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社交,唯一的人情往来。
阿辉看着弹幕越来越不对劲——开始有人刷“好人一生平安”、有人刷“这才是底层”、有人刷“感动哭了”——他急了。感动的流量不值钱。
感动的流量转化率是零。感动的流量会给你刷“好人一生平安”但不会给你刷火箭。他要的是火箭。
“收网,”他说着,“现在就收。^.^地^.^址 LтxS`ba.Мe别磨叽。”
小酒没反应。她还在看老赵。
“你笑什么?”她问。老赵刚才讲完之后嘴角动了一下,那应该算是笑。
“没啥,”老赵说,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声音轻得像怕吵到邻居,“就是……这屋里好久没听人说话了。”
就是这一句。
不是激情戏,不是脱衣服,不是勾引,不是任何可以放在直播封面上的刺激画面。
但就是这一句,让屏幕后面无数个凌晨还醒着的人突然安静了。
他们也许也是一个人住,也许也是这屋里好久没听人说话了。
有些人关了直播。不是觉得无聊,是觉得疼。疼得看不下去。
心疼比鸡巴硬更让人难受,因为鸡巴硬了可以撸,心疼了不知道怎么办。
但还有更多人留下了。他们在等后面的内容。他们在等她脱。他们在等阿辉说的那个“收网”。他们还在直播间里,没走。
老赵还在说话。他不知道有镜头。他以为今晚只是自己捡到了一个喝醉的姑娘,陪她说说话,给她烧壶热水,让她暖和一点。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请人到他的地下室里来。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两万人围观。
他不知道这个房间里唯一的窗户被人用报纸糊住了,门外还蹲着一个举着手机的阿辉。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用一只红色的眼睛盯着他,等着看他是正人君子还是衣冠禽兽。
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孩握着他的手很暖和。他太久太久没被人握过手了。
老赵讲完那句话,屋里安静了几秒。
“这屋里好久没听人说话了。”
小酒看着他,男人坐在铁架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
他的橘红色马甲还没脱,反光条在日光灯下泛着惨白的光。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不是同情。
是某种比同情更难受的东西——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对另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说,这屋里好久没听人说话了。
这间地下室他住了十几年,十几年里没有人来过,没有人跟他说过话,没有人碰过他的手,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腰还疼不疼、今天扫了几条街。
那个跑了的老婆没有,那个嫁到外地的女儿没有,那个住在福利院的精神病弟弟也没有。
他每天说话的对象只有自己——出门前对着镜子说一声走了,回来对着水壶说一声烧水了,躺下来对着天花板说一声睡了。
一个人的日子过久了,连自言自语都省了,因为没有人听,说给自己听也多余。
她站起来,把搪瓷杯放在折叠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某种信号。
她走到老赵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她的黑色吊带裙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边,她没有去拉。
“叔。”
老赵抬起头。
他的眼珠是灰褐色的,眼角有翳,边缘泛着黄,眼白上布着几条暗红色的血丝——那是长期在风里扫地、被灰尘和尾气熏出来的慢性结膜炎。
他看着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寂寞吗?”
四个字。很轻。轻得像是怕隔壁听到。但这四个字落在老赵耳朵里,像是有人在寂静了二拾年的地下室里突然敲了一下水管。
那一声闷响从他的耳膜传进去,顺着血管往下走,走到胸腔里,在那里嗡嗡地震了好一会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又动了一下。“啥?”
“我问你,寂寞吗?”小酒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老赵看着她。
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冻了很久的河面,底下有水在涌,冰层开始裂缝了。
他的喉结上下一滚,咽了口唾沫。
“寂寞……”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嘴里嚼了嚼,尝尝是什么味道,“没人不寂寞吧。”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