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看到阿辉的文档,看到“备用方案:阿萤入镜”那行字,她太清楚后面会怎么发展了。
先是戴口罩,然后摘口罩。先是站旁边看,然后坐到床上。
先是“我就试一场”,然后“上次效果不错再开一期”。那条路她走过。小酒正在走。阿辉在给她们俩铺新路。
她拧上瓶盖,把水瓶放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像一朵云,也像一滴眼泪。她想,如果她再不走,这间屋子里就会有两个烂泥之家的主播。
两个都被凌晨两点推醒,两个都被标注在excel表格里,两个都被写进备用方案。
那个“成都计划”的笔记本还摊在电脑桌上,但她已经不确定阿辉还会不会翻开它了。也许他会。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新的理由,继续赌下去。
“我不露脸。”她说。
这是当天晚上,阿辉正式向她提出来的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
阿辉做了一份ppt,用数据说明双女主阵容的市场缺口和增长空间。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听完了全程,然后说了那四个字。
“不用露全脸,戴口罩也行。就那种——黑口罩,神秘感。你那个气场,那种冷艳御姐范儿,跟小酒的甜妹路线是绝配。一冷一热——”
“我不露。”
阿辉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压住,然后重新堆上笑,把语气调得更温柔。
“阿萤,你看啊,债还清了,咱们现在是在赚钱,不是在还债。你还记得你说想去成都开店吗?再加把劲,再冲几场,本金就够了。”
“本金?”阿萤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小酒听得出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说让小酒再跟几个底层人睡几觉,就能凑够本金?”
“不是‘睡几觉’,是直播内容。平台允许的,观众爱看的。你非得用那种难听的词吗?”
“那你用个好听的词。|网|址|\找|回|-o1bz.c/om我听听。”
阿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客厅里只有补光灯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老秦在墙角喝啤酒时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老秦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他只知道今晚有啤酒喝,屋里很暖和。
啤酒瓶在他手里晃了一下,瓶口对准嘴,仰头灌了一口。
泡沫涌出来,顺着瓶身淌到他手指上。他低头舔了舔手指上的泡沫,又抬头看他们。
阿萤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向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辉。你的债还完了。我的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但我不想再加新债了。”
卧室门在她身后关上。阿辉看着那扇门,沉默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打开手机,点进一个文档。
小酒瞟了一眼屏幕。文档标题:《外卖员脚本·双人版(备用方案:阿萤入镜)》。
光标在“阿萤入镜”四个字后面闪了两下。他开始敲字,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
小酒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着墙角的老秦。老秦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瓶子放在脚边,然后抬起头对着她笑了一下。
又是那个笑——缺了两颗门牙的黑洞,嘴唇上沾着啤酒沫。
他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正在发生什么。他不知道那个绿头发的女人为什么摔门。
他不知道那个戴眼镜的男的为什么对着手机咬牙切齿。
他只知道这里很暖和,有啤酒喝,有火腿肠吃,还有一个偶尔会蹲下来帮他擦眼角的姑娘。
小酒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他衣领上沾的一片碎纸屑摘下来。
纸屑是白色的,可能是在桥洞底下捡纸皮的时候沾上的。她把它弹进垃圾桶里,然后抬头看着老秦的眼睛。
“老秦。”
“嗯。”
“你今天开心吗?”
老秦想了想,点头。他点头的时候脖子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叠起来,像一棵活着的树桩。
“我也开心。”小酒说。
她在心里问自己,这是不是真话。
她被工厂拒绝了,被同事认出来了,被她妈塞了五千块钱,被阿辉半夜推醒,现在正蹲在一个流浪汉面前,问他开不开心。
她应该不快乐。但她说完“我也开心”之后,发现嘴角是往上翘的。
不是因为今天发生了什么好事。是因为老秦在笑。因为这个什么都不懂的老头坐在塑料凳上喝了一瓶啤酒,然后对她笑。
因为他开心。
因为她让他开心了。
她在直播间里被上万人看着的时候没有这种开心,被弹幕夸“好乖”,“ 想养”的时候没有这种开心,拿到打赏提现通知的时候没有这种开心。
那些时候,她觉得自己被掏空。此刻蹲在老秦面前,摘掉他衣领上一片纸屑,她觉得自己被填满了。
不多,就一点点。
就像她妈塞给她的那个信封——五千块,不多,但那是她妈攒了很久的钱,每一张都软塌塌的,边角磨毛了,沾着说不清的油渍和汗味。
她当时没有哭。现在也没有哭。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
她知道这个感觉很快就会过去。明天阿辉会写出新的脚本,会有新的猎物被选上,她会在新的直播里脱衣服、叫床、说“谢谢哥哥们的火箭”。
但今天晚上——至少这一刻——她蹲在老秦面前,摘掉他衣领上一片纸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阿萤的拒绝没有改变任何事。
第二天晚上,阿辉照常开播。他没有再提双人版的事,但他把那份备用方案存在了电脑桌面上一个叫“待启动”的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里还有《老秦返场计划》、《清洁工续集·桥洞篇》、《多人地面战方案(初稿)》、《老农民脚本·空巢版》、《外卖员脚本·雨夜版》。有声
每一个文档都是一条路,每一条路都通向他的“成都计划”笔记本上那个数字。那个数字他后来又改了一次,比原来多了一个零。
阿萤看到那个文件夹了吗?不知道。她不再碰阿辉的电脑。她也不再在饭桌上提起“成都”两个字。
她只是在每次直播前把小酒的头发扎好,直播后把热好的饭放在桌上,然后回卧室关上门。
她还在出镜——不是以主播的身份,是以“小酒表姐”的身份,偶尔在镜头边缘递个东西、倒杯水、扶一下老秦。
弹幕有人刷“绿头发姐姐什么时候露脸”,阿辉看到了,没有回。他在等她自己松口。
小酒也没有再问阿萤“你还去成都吗”。
她知道阿萤的沉默不是拒绝成都,是拒绝通向成都的路。
这条路每走一步,就欠一点新债。
而阿萤不想再欠了。
但小酒知道自己还在欠。
每开一场直播,她的债就多一笔。
不是欠阿辉的,不是欠平台的,是欠那些被她勾引的人的——老秦跪下去的时候,她欠他一句“对不起”;老赵问她疼不疼的时候,她欠他一句“你也疼”。
这些债没人来要,但都记在她自己心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也许去了成都就能还清。也许去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