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解放鞋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往下挪,听到翻斗车的车轮在台阶边缘磕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咚、咚、咚,越来越远。
一直到声音消失在楼下的某层。
她忽然觉得嘴里发苦,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又放回嘴里。
还是没有点。
阿辉从地上捡起泡沫垫子,四片叠好,夹在腋下。
他走到窗洞边上,对小酒说了一句:“这场成了。”小酒没有回答,只是把外套的拉链拉到脖子。
她从窗洞边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路过老韩坐过的那面墙,她看到墙上有一个手掌印——不是故意的,是老韩刚才被她推倒在垫子上的时候,手本能地撑了一下墙。
掌印沾满了水泥灰,她不知道明天工人们来上班的时候会不会看到这个掌印,不知道老韩会不会在路过的时候认出这是自己的手。
也许明天就会被别的工人蹭掉,也许在墙封板之前都会留在那里,也许永远留在那里——像一个被压在毛坯房里的指纹,记着一个河南来的农民工和做直播的男人带来的姑娘曾经在这里做了一场没人会承认的爱。
也许永远不会。
她在那个掌印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跟着阿萤往楼下走。
阿萤走在前面,抱着手臂,咬着嘴里那根没点的烟。
阿辉在最后面拎着设备包和泡沫垫子,嘴里还在念叨刚才的数据——峰值破了老赵那场的纪录,付费转化率超出了预设曲线,弹幕互动量在特写镜头那一段达到了新峰值。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一层往下坠。
小酒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一步,精液都顺着大腿往下淌一点。
她走到一楼的时候,裤腿已经湿了一小片。
夜风从工地围挡的豁口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碎砖和钢筋之间,像三棵被风吹歪的树。
阿辉拉开那辆破面包车的车门,把设备扔进后座,回头看了小酒一眼。
她站在工地门口,抬头看着十二楼。
她不知道老韩还会不会回来。
她不知道他明天会不会站在那面有他掌印的墙前面,发一分钟的呆。
她不知道他在工棚里洗澡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自己说过的“舒不舒服”,眼眶忽然又红了。
她不知道那两张红票子他会怎么花——是加个荤菜,还是寄回老家。
还是压在枕头底下,当成一个永远不跟任何人说起的秘密。
她只知道,十二楼的那个手掌印,明天太阳出来之前,就会被水泥灰重新盖住。
从烂尾楼里出来,冷风灌进领口,小酒打了个寒颤。
阿萤走在她前面半步,抱着手臂,嘴里还叼着那根没点的烟。
阿辉拎着设备包跟在最后面,一路上没人说话。
上了车,阿辉把设备包往后座一扔,发动引擎,却没急着挂挡。
他两手搁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女人。
小酒歪在车窗边,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外套裹得紧紧的。
阿萤还是那个姿势,靠在角落里,叼着烟,盯着窗外的工地,好像还在听老韩的脚步声。
“这场成了。”阿辉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点突兀。
没人接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峰值破了纪录。付费转化率也——”
“知道了。”小酒的声音从车窗边传过来,闷闷的,脸也没转过来。
阿辉闭嘴了。
他挂上挡,面包车颠簸着开出工地围挡的豁口,驶上空荡荡的马路。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扫过车厢,把三个人的脸照亮一下又按灭。
阿萤终于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往耳朵上一夹。
回到出租屋,阿辉放下设备就去开电脑,手指刚碰到开机键,听见身后小酒说了一句话。
“阿辉。”
“嗯?”
“你说这场户外效果好。”
“效果好得很,我跟你说,这波数据——”
“那就好,”小酒打断他。她已经躺倒在床垫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住,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多赚点。离成都近一点。”
阿辉的手停在开机键上,没按下去。
他转过身。
阿萤坐在床沿上,正低头解帆布鞋的鞋带。
她解得很慢,好像那根鞋带是个什么精密仪器,需要全神贯注才能拆开。
解完左边又解右边,两只鞋整整齐齐摆在床脚,然后她直起腰,看着阿辉。
“阿辉,你那个笔记本,再给我们看一次。”
阿辉愣了一下,然后拉开抽屉,把那本塑料封皮的笔记本递过去。
阿萤翻到第一页,借着补光灯的余光,看着那一排被划掉又重写的数字。
她的目光在最新那个数字上停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递给小酒。
小酒在被窝里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最新数字是她上次看到的翻倍。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边,没有还给阿辉。
“老韩膝盖磨破了。”她说。
“啊?”阿辉没反应过来。
“他的膝盖。跪在泡沫垫子上的时候,被碎砖硌的。工装裤膝盖那里磨穿了,皮破了。我让他垫一下,他说不用。”
阿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站在电脑桌前,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忽然他转过身,拉开抽屉翻了一通,翻出一包邦迪创可贴,拿了一板扔给小酒。
“明天你给他送去。”
小酒从被窝里伸出手,接住那板创可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创可贴,又抬头看了看阿辉。
那一瞬间阿辉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导演给演员派任务,也不是赌徒在研究下一个筹码。
就是一个人,站在凌晨的客厅里,想起了一个河南民工磨破的膝盖。
阿萤坐在床沿上,看了看阿辉,又看了看小酒手里的创可贴。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然后她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来。
“我去烧水。泡面。三包。谁也别抢我的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