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川抱着手机从床上弹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在房间里转了三个圈。
然后他冲出去,拖鞋都没穿,直接跑进厨房:“妈!!!陆恒他爸妈同意了!!!”
周韵正在煎蛋,被他一嗓子吓得铲子差点飞出去:“知道了知道了,先穿鞋!”
同意的过程,陆恒后来跟他讲了——比他想象中简单。
陆恒妈听到之后愣了一会儿,然后问他“你认真的?”。
陆恒说嗯。
他妈沉默了几分钟,叫了他爸一起来听。
他爸问了一堆问题: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认识多久了、家在哪里、以后怎么打算。
陆恒一条一条回答了。
最后他爸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觉得他能让你过得比现在好,那我没什么意见。但你们得回来一趟,我要亲眼看看。”
跟沈霁川爸爸的反应如出一辙。
两位父亲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家庭、不同的性格背景下,面对同样的事情,说了几乎一样的话。
不是因为巧合——是因为他们都爱自己的孩子,而且他们都从孩子嘴里听到过一个同样的名字。
那个名字在他们各自的描述里,都是一个“可靠”、“稳重”、“会照顾人”的形象。
———
暑假第十天,陆恒从广东来了杭州。
沈霁川在高铁站接他,远远看到陆恒从出站口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差点当着几百个人的面扑上去。
最后忍住了,只走快了几步,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陆恒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下面是条卡其色休闲裤,看起来比在学校的时候成熟了一点,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之前一样,淡淡的,稳稳的,看着他的时候好像全世界都可以慢下来。
“黑了。”沈霁川说。
“你白了。”
“我天天在家闷着当然白——”他伸手想要帮陆恒拿行李,陆恒已经把行李箱换到了另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很自然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就一下。在人群里。
沈霁川的耳朵尖红了。
沈霁川家住在杭州城西一个老小区,房子不算大,三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
沈维钧和周韵都在家里等着。
陆恒进门的时候,周韵第一反应是——这男孩比视频里看着更高也更精神。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精神,是一种很沉稳的精神,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像个刚满二十的年轻人,倒像三十岁男人那种从容。
“叔叔阿姨好。”陆恒微微欠了欠身,“打扰了。”
沈维钧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坐。”
然后就是一场——怎么说——不算面试的面试。
沈维钧问了陆恒一些基本情况:学什么专业、以后有什么打算、家里做什么的。
陆恒一一回答了,语气不卑不亢,不刻意讨好也不紧张拘谨。
中途周韵端了水果上来,陆恒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句“谢谢阿姨”,顺手把果盘往沈霁川那边推了一下——因为沈霁川一直在偷吃车厘子他看到了。
周韵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后来她在厨房偷偷跟沈维钧说:“那个小陆,孩子吃东西的时候他帮他推了一下果盘。你没看见。他推得很自然,自己都没意识到。”沈维钧没说话,但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主动给陆恒夹了一筷子菜。
这个信号太明确了。沈霁川在饭桌上差点哭出来。
吃完饭陆恒主动去洗碗,沈维钧说你是客人不用洗。
陆恒说应该的。
周韵在旁边帮腔说让人家洗嘛又不是外人。
沈霁川听到“不是外人”三个字,直接趴到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
当天晚上,陆恒睡客房。沈霁川睡自己房间。
凌晨一点,沈霁川抱着枕头溜进客房,把陆恒推醒了。
“你干嘛。”
“我睡不着。”
“——这是你家。”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跟你一起睡。就今晚。我爸我妈都睡着了他们不知道的。”他说完就把枕头往陆恒旁边一放,整个人钻进去,侧身面对着陆恒,两只手揪着他睡衣的领口。
“你在紧张什么。”陆恒说。
“我爸跟你聊的时候紧不紧张。”
“还好。”
“你是装的还是真的。”
“真的。”
“为什么。”
陆恒想了想:“因为他是你爸。他对你很重要。所以他也对我很重要。对重要的人不需要假装,真实就够了。”
沈霁川把脸埋进陆恒的胸口,闷闷地说:“你能不能有一天不要说这么有道理的话。你让我觉得我每次无理取闹都很幼稚。”
“你本来就幼稚。”
“——你是不是找打。”
“你打不过我。”
沈霁川在他胸口锤了一拳,不重,锤完就把手贴在那里,感受陆恒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跳得比平时快一点点。就一点点。
“你心跳快了。”沈霁川说。
“嗯。”
“是因为我吗。”
“嗯。”
沈霁川咬着嘴唇笑了。
———
一周后,沈霁川跟着陆恒去了广东。
高铁上沈霁川靠窗坐着,全程没打瞌睡。
不是因为不困——他前一晚兴奋得只睡了四个小时——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去陆恒家。
他要把沿途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记住。
这是去陆恒长大的地方。
这些风景陆恒从小看到大。
他觉得自己在看陆恒的童年。
广东的夏天比杭州还要湿热,一出高铁站热浪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像被人盖了一条热毛巾在脸上。
沈霁川的头发五分钟就潮了,刘海软趴趴地贴在额头上。
“这也太热了。”他用手扇着风。
“习惯就好。”陆恒叫了辆网约车。
陆恒家在珠三角一个经济发达的城市——按这个世界的格局,广东是全国经济龙头之一,高铁网四通八达,从杭州到这里的直达高铁三年前就开通了,四小时二十分钟的车程。
城市面貌很好,道路宽敞整洁,路两旁的棕榈树被海风吹得摇来摇去,空气里有淡淡的咸腥味。
沈霁川在车后座偷偷深呼吸了好几次。紧张。
陆恒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的那种握。
沈霁川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然后又抬头看陆恒。陆恒目视前方,表情如常。好像他只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你就不怕司机看到。”
“车窗贴了膜。外面看不到里面。”
“那你就不怕我紧张到心脏骤停。”
“你手心在出汗。出汗说明紧张,但你没把手抽走,说明你不排斥。”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分析我。”
“嗯。”
手没有松开。一路都没有松开。
陆恒的父母比沈霁川想象中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