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二十下。
但推开门之后——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他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脱掉贝雷帽露出马尾。
前排一个女生转头借充电线,看了他一眼说“同学你的帽子好好看在哪买的”,他说“淘宝上随便搜的”,声音压得比平时轻一些,没有刻意完全装女声,只是放柔了。
女生说了声谢谢就转回去了。
一切正常。
那个瞬间,他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感。
不是紧张解除后的放松——是他终于在外面的世界里,也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用遮掩,不用隐藏,不用在心里打草稿。
穿着喜欢的衣服走在想走的人旁边,阳光照在脸上,风从裙子底下过——这是他从小到大一直在梦里才能看到的生活。
现在不是梦了——是陆恒坐在他旁边,是教授在上面讲课的声音,是暖气片在脚下嘶嘶的轻响,是他掀开笔记本的时候里面夹着的那张粉色便签——“寒假回广东咱妈说给你做好吃的”。
这是真的。
这种女装的日常也延伸到了校外。
圣诞节前一周的周六,两个人去了湖滨银泰。
陆恒要给林秀珍挑生日礼物(一月中旬),沈霁川自告奋勇当参谋。
出门前沈霁川在衣帽间搞了好久——他在纠结穿什么去商场。
“不能太正式也不能太随便,要那种逛商场不累但是拍照好看的类型。”最后选定了一身——奶白色的牛角扣大衣(学院风的,领口带一圈灰蓝色的围巾边),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下面配深蓝色的灯芯绒短裙和黑色的过膝长靴。
头发编成松散的侧辫搭在左边肩膀上。
“像贵族女校的学生。”陆恒说。
“贵族女校的学生出门不会穿长靴——她们穿帆布鞋。”沈霁川对着镜子最后一圈检查,“不过差不多。走吧。”
在商场里,两个人并肩走着。
陆恒推着购物车(他们先去了负一楼的超市),沈霁川在旁边挑挑选选。
在美妆区他站在口红柜台前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挑了一支豆沙色的润唇膏——不显色,就是润唇,但涂上去气色会好一些。
“你以前不是不化妆吗。”
“不化妆。但润唇膏不算化妆。而且冬天嘴唇容易干。”他打开盖子闻了一下,“这个味道好闻。蜜桃味的。你闻。”
他把润唇膏凑到陆恒鼻子前面。陆恒闻了一下,点了点头。沈霁川把那支润唇膏放进购物篮里,又在旁边拿了一支同样味道的。
“两支?”
“你也要。你嘴唇也干。”
“我不——”
“你是北方——你是广东人。广东的冬天不干,但杭州的冬天干。你嘴唇起皮了别以为我没看到。”他把两支润唇膏并排放在购物篮里,“而且情侣款。我蜜桃你也蜜桃。这样亲的时候味道是统一的。”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扫完两支润唇膏之后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
在女装专柜给林秀珍挑礼物的时候,沈霁川比陆恒认真十倍。
他把每个颜色的围巾都拿出来放在陆恒脖子前面比,又拿下来放回架子上,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驼色太老气” “粉色太嫩不适合咱妈” “灰色太普通” “这个——这个酒红色好看——但是跟她的衣柜搭不搭——”
“她的衣柜你很熟吗。”陆恒说。
“暑假的时候咱妈给我看她衣柜了。她最喜欢藏蓝和米白。”沈霁川拿起一条藏蓝色的羊绒围巾,“这个。手感好,颜色也对。而且你说的林老师是中学教师,这个围巾配大衣很得体,去上课也能用。”
陆恒买了那条围巾。沈霁川比自己买了东西还高兴,出店门的时候走路的步伐都是跳的。
然后两个人去吃了烤肉。
沈霁川吃了三盘牛五花,最后瘫在椅子上揉肚子说“我肚子鼓出来了裙子勒”。
陆恒说“那你下次少点一盘”。
沈霁川说“不、下、次、还、点、三、盘,然后你来揉肚子”。
陆恒就伸手隔着大衣给他轻轻揉了两下。
咖啡馆里,旁边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工作了。
没人觉得奇怪。
傍晚回学校的时候,沈霁川在出租车的后座上靠着陆恒的肩膀打瞌睡。
腿酸了——逛了一整天,过膝长靴的跟虽然不高但架不住走了几万步。
脚底板隐隐作痛。
他把头往陆恒肩上蹭了蹭,闭着眼睛说了一句“老公我今天好开心”,然后就睡着了。
但丝袜穿多了有一个问题——脚容易臭。
不是他不爱干净。
他每天晚上洗澡的时候都会认真洗脚,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还买了专门去角质的磨脚石每周用一次。
但没办法——丝袜的面料是尼龙,不透气。
套在脚上再塞进靴子或者运动鞋里走一整天,闷出来的味道混着皮革和尼龙的气味,脱鞋的时候会飘出一股酸酸热热的臭气。
不是那种毒气弹级别的,但近一点肯定能闻到——酸酸的,酸中带着一点发酵过的乳酸味,还有皮革被体温捂热之后的涩味。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是在十二月初。
那天他穿了一双肉色连裤袜配帆布鞋出门,回来之后坐在玄关的鞋凳上脱鞋。
袜子刚从鞋里拔出来,一股酸味就飘开了。
他自己先闻到了,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脚——然后皱了皱鼻子。
“臭。”他说。
“还好。”陆恒在旁边换鞋。
“什么还好——明明就臭。你坐那么远肯定闻不到——”
“闻得到。”
“那你——不觉得恶心啊。”
陆恒换好拖鞋站起来。路过沈霁川旁边的时候,弯腰在他穿着丝袜的脚背上亲了一下。跟上回一模一样。
“你——你这是在鼓励我穿得更臭。”沈霁川说。
“不是。”陆恒蹲下来,把他另一只脚也从帆布鞋里拿出来。
手指按在脚底板上,隔着丝袜轻轻揉着。
酸味确实有——现在还更浓郁了,因为两只鞋都脱了,热气蒸腾着往外散。
但陆恒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专心致志地帮他揉脚。
“走了八个小时。脚底有茧。比上学期厚了。小腿前侧肌肉紧绷——你走路姿势重心太靠前,脚掌受力太多。”他一边揉一边分析,语气跟平时帮辅导员做表格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霁川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脚底板上按来按去,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温暖的手攥住了。
但他不只是被动接受。
脚臭这个事,后来被沈霁川发展成了一种故意的、带有挑逗意味的恶作剧——他骨子里爱玩爱闹爱欺负陆恒的小恶魔性格,在开荤之后被完全释放了出来。
跨年的那天晚上,他们在客厅看电视上的跨年晚会。
小七缩在沙发角落里打瞌睡。
陆恒坐在沙发正中,沈霁川侧躺在沙发上,头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