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这县里的气氛一下把我围住。
街边卖卤菜的摊位冒着八角桂皮的浓香;几个穿着睡衣的老大爷围在街角的
水泥桌子上打着长牌,时不时为了几毛钱爆出几句粗口;哪家一楼的排气扇正往
外冒着炝炒辣椒的刺鼻白烟,呛得过路的人直打喷嚏。
这就是我的家乡,粗糙真实,没有上海滩让人窒息的精致,但却有着让人脚
踏在地上的踏实。
我继续跟在我妈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步子迈得很大。
我以前没怎么注意过,现在细看,才发现她并不瘦。
虽说骨架小,腰身收得很利落,身上却有种被岁月养出来的丰韵。
不像发福也不干瘦,她只是该细的地方细,该丰的地方丰,偏偏这副躯架上
最藏不住那份丰满。
即便那件t恤已经大得些许夸张,但当她偶尔转身,或者因为避让路上的水
坑而侧过身子时,胸前那骇人的丰腴依然会将前襟高高撑起。
那绝非中年发福的臃肿,实则是天生的傲人资本。
在我的记忆里,自从我爸过世后,她就一直刻意地用这种近乎丑的衣服来掩
盖自己的傲人身材。
小时候我不明白,还问她为什么不穿漂亮衣服。她当时一边揉面一边用沾满
面粉的手指戳我的额头,骂我多管闲事。
可是,岁月确实偏爱她这样的川渝女人。四十五旬的年纪,除了眼角多了一
些细纹,那身冷白皮竟然没有丝毫的暗沉。
以前有时在家里她换衣服不避讳我,我无意中瞥见她露出的肩膀手臂,那是
白得晃眼。
「看啥子看?走个路像个老太婆一样磨磨蹭蹭的!」
我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瞟了我一眼。
我吓了一跳,赶紧收回飘忽的思绪,加快了脚步。
「到了上楼!」
我们停在一栋外墙贴着暗红马赛克瓷砖的单元楼前。这楼连个像样的防盗门
都没有,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不知道多少年,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疏通下水
道」、「开锁」的牛皮癣,而我们的家就在三楼。
我提着几十斤重的箱子吭哧吭哧地往上爬。我妈走在前面,身手矫捷得像个
少女。
咔哒一声,老妈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稍许年头的防盗门。
「换鞋!拖鞋在鞋柜第二层,刚洗过的,莫把我地板踩脏了!」她换着自己
的拖鞋,又像个长官一样下达着指令。
我推门而入,熟悉的旧樟木家具味扑面袭来。
我家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大概七十多平米。但被我妈收拾得一尘不染。
水磨石地板拖得锃亮,客厅中央摆着一套年代感十足的米色布艺沙发,虽然
款式老旧,但罩着的碎花沙发套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的液晶电视,电视柜上还摆着我大学毕业时穿学士服的照
片。
一切都和我过年离开时一模一样。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这个小小的两
居室,就像是一个被时间冻结的避风港。
我换好拖鞋,把行李箱拖进客厅。
「愣到起干啥子?还不去洗个澡!身上全是火车的酸味,熏死个人了!」我
妈换好鞋,转身开启了连珠炮模式。
「妈,我先歇会儿……」我刚想在沙发上坐下。
「歇个屁!」她一把将我从沙发上拽了起来,力气惊人,「把你的床整理干
净再去洗!你那个屋头我一个月没进去扫了,全是灰!还有你箱子头那些脏衣服,
马上给我掏出来,我要丢洗衣机里搅了!」
我知道在这个家里,反抗叶萍女士的命令是徒劳的。
我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拉开行李箱。
箱子一打开,里面乱七八糟的衣物,几本营销学专业书,一个保温杯,都露
在她面前。这是我在上海一年的全部积累,或者说全部破烂。
我妈蹲在我旁边,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心疼,但嘴上依然不饶人。
「你看看你,二十好几的人了,衣服塞得像咸菜一样!这件衬衫,领口都洗
成这样了你还穿?在上海那种大城市,人家不笑话你?」她嫌弃地将我那些皱巴
巴的衣服挑拣出来,分类扔在地上,嘴里不停数落。
「这件衣服,吊牌都没剪!是不是那个人家不要你的姑娘给你买的?」
我浑身一震,手里的动作停下来看着她。
这件衣服确实是林夏以前给我买的,但我嫌太正式,一直没舍得穿,压在箱
底。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这次走得急,随手就塞了进去。她是怎么一眼看出来的?
「你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妈嗤笑一声,拿起衣服抖了抖,「老娘虽然没
去过上海,但眼水还是有的。这衣服的面料和做工,一看就不便宜,你自己那个
抠搜样,舍得花这个钱?再说了,要不是女人给你买的,你能这么仔细地用塑料
袋套着压在最底下?」
我哑口无言,只能低头继续收拾书本。在她面前,我真的就像个透明人。
「我跟你说幺儿,」我妈把衣服整理好抱在怀里,突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
语重心长,
「女人心变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现在一没工作二没钱,人家凭啥子跟
着你在这个社会上吃苦?现实得很!你莫在屋头给我摆出一副死人脸,像是我欠
了你几百万一样。回来就好好休息几天,然后把那破工作忘了,在县城重新找个
事做。」
「妈,我觉得我在上海……」我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想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
自尊心。
「你觉得个锤子!」她不留情地打断了我,嗓门抬高了八度,那股川女的泼
辣劲儿又上来了,「你在上海这一年混出个人样了吗?除了长了两斤眼屎,你还
带啥子回来了?营销营销,销来销去把自己销失业了!老娘起早贪黑蒸包子,供
你读大学,不是让你去大城市给人家当廉价劳动力的!」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反驳不出来。01bz*.c*c
看着我颓废的样子,她眼里的怒火慢慢平息了下去,后来只剩下恨铁不成钢
的无奈。
「行了,少在这儿给我装死。」她踢了踢我的小腿,「把箱子收起,衣服我
拿去洗。你赶紧去洗澡。」
说罢,她抱着脏衣服进了卫生间。
我看着老妈的背影消失在卫生间门口,听着里面传来洗衣机放水响,心里那
种在上海被撕裂的伤口,像是正在被这种真切的生活慢慢缝合。
我把行李箱塞进自己床底下,拿了一套衣服,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很小,转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