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
苔,每下一级阶都得留神踩稳。走到一段陡坡前,雨丝飘在额前,我伸过手架住
了她的胳膊肘。
老妈身子略略停了下,她习惯了横冲直撞,向来在街面上逞强好胜,猛然间
被我这么扶着,面子好似有点挂不住,但瞅了瞅脚底下溜滑的斜石坎,到底没把
我的手甩开。
「你小子,老娘走这坡路的时候你还在泥巴地里滚呢,用得着你像扶老太婆
一样扶起?」嘴上硬邦邦地回应,但她的手还是不客气搭在了我的手上抓得牢实。
岁月不饶人,当年在夜里背着我狂奔的女人,现在在我的身旁,让人看的有
些单薄。
我收紧了手臂,心底那些杂念在这冬雨和菜市的嘈杂中,沉淀为难言踏实的
亲情依托。
东门大菜市是县里最大的棚户市场。还没走进去,就听到砍骨头的,杀鸡拔
毛的以及商贩的吆喝。
「哟,萍妹子!大冷天的亲自下山视察啊!」
刚拐进生肉区,一个手里握着砍骨刀的壮汉便扯开嗓嚷嚷。
老街上卖了一辈子的肉贩张麻子,满脸肥肉,只见案板上横着半头刚褪完毛
的肥猪。
「张大麻子,少嚼蛆!」老妈松开我的胳膊,大步走上前「前两天叫你留的
两头土猪前夹肉呢?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敢拿冷冻饲料猪的肉糊弄老娘,老娘
把你这摊子剁碎了喂狗!」
「哎呀呀,看你这母老虎脾气,这么多年一点没改!」张麻子哈哈大笑,随
手将厚背刀笃的一声剁在肉砧上,抹了汗眼睛落在我脸上打量,「这就是你家那
个上海回来的大秀才吧?啧啧,瞅瞅这身量,生得周周正正!萍妹子,不是我说,
你俩走在一块儿,不知根知底的,还以为是你从省城领回来的小女婿呢!」
肉案旁几个摊贩闻言也跟着起哄:「就是嘛,萍妹子年轻时就是老街一朵花,
儿子又生得跟电影画报上的人一样,带在身边扎势得很!」
我脸上发烫,不知道干什么只能看着脚下的泥水。
老妈眼皮都不眨一下,顺手抄起边上的铁钩虚挥了半圈:「张大麻子,你嘴
里要是再吐不出象牙,这是老娘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也是你能编排的?赶紧把肉
分出来,肥瘦不匀你今天一分钱别想拿走!」
「惹不起你,惹不起你!」张麻子笑着直摇头,抄起割肉尖刀,麻利地沿着
猪肋剔下整块肥瘦相间的前夹肉。
老妈站在案旁,神情专注手指在肉块上又掐又翻,斤两和筋膜丝毫不让。
我就站在旁边当苦力,提着塑料桶,把切好的肉块接下。
买完肉,老妈领着我去调料棚抓花椒和干辣椒。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在一个卖干货的老农摊位前,老妈蹲下身抓起一把花椒凑近鼻尖闻香气。我
站在旁边,看见她那按在膝上的手。
宣汉冬天冷到骨子里,店里后厨又满是碱水,老妈手背上有几道干裂的血口
子,有些裂口往外翻着,虽然抹了蛤蜊油,在冷风之下,还是会裂得触目惊心。
我像被针扎了一下。
「大爷,这花椒三十五太贵,三十卖不卖?卖的话称五斤走!」老妈还在跟
摊主讨价还价。
「妈,你先挑着,我去前面买包烟。」我打了声招呼。
「一天到晚就晓得烧钱,快去快回!」老妈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我抽身走出菜市大棚。
菜市斜对面有一家挂着十字的医药店。
我快步走进去,站在护肤专柜前,指着柜台最中间的小铁罐:「把那个防裂
效果最好的绵羊油护手霜拿给我。」
「小伙子,这个进口的,八十八块一盒哦。」店员打量着我身上沾着面粉的
旧棉衣。
「拿一盒,扫码。」我划开手机付了账。
在上海被辞退后,交完租金和处理杂事,我卡里总共剩了不到几千块。回到
县城吃住都在家里,这八十八块钱算是我这段时间里花出的头一笔比较大的支出。
我把铁盒塞进兜里,快速跑回干货摊前。
老妈已经把花椒和一大扎肠衣买好了,正两手叉腰四处张望,一见我空着手
回来,立马横眉竖眼:「烟呢?买包烟买去达州了嗦?赶紧把口袋提上,沉得很!」
我没吭声,走上前扛起那袋调料,另一只手拎起装满肉的塑料桶。
往回走的路上,雨渐渐收了,青石板路两侧的瓦檐滴滴答答地落着水。
穿过一条死巷时,我停下脚把肉桶放在一边阶沿上。
「咋个了?提不动了?」老妈转过身,照例不饶人,「叫你多吃两碗干饭,
这才几十斤东西就走不动道,白瞎了长这么大个头!」
我没搭话,直接探兜把那盒还带着体温的护手霜拿出来,直接塞进了她手心
里。
老妈神情顿住,她看着手心里质地精美的小铁盒,眼神有些发怔:「这是啥
子药?买这个做啥子?」
「大药房买的进口护手霜,专治干裂和冻疮。」我抓了抓后脖,看去
她脚边
的青苔,「刚才在肉摊上看见你手背有些血口子。这东西抹上去管用,晚上烫完
脚抹一层,第二天就不裂了。」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
老妈握着铁盒子,大拇指在铁盖上反复婆娑。
平日跟人争长论短的那副泼辣架势,从她脸上褪却干净。
她抬眼看我,凤眼里蒙上一层水雾,眼角堆起了深纹。
「你个讨债鬼……」老妈抽了抽鼻子,声音虽然拔高了,却没有责怪的意味,
反而发虚,「这洋玩意儿死贵,起码要大几十块吧?老娘这双手天天揉面揉肉,
抹这高级东西简直是糟蹋钱!」
我提起肉桶,低声说,「手裂成那样,碰热水不钻心地痛?抹了少遭点罪。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老妈别过头去抹了把眼,恶狠狠地骂:「算你娃儿还有点孝心!」
她把那护手霜小心地收进贴胸口的衣兜里,拉好拉链还拍了两下。
再往回走的时候,老妈放缓了脚步,一只手扯着我衣角…
……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铺子里生意红火得不像话。全县的人都在备年饭,天天汤包门前的大蒸箱一
锅接一锅地出屉,连附近的机关食堂都打来电话预定两百个馒头。
就在下午四点快打烊时,后厨却听到了点异样的动静。
小颖蹲在盆边刷洗蒸笼,肩膀抽泣地耸动着,袖管被水打湿了大半,不时还
带着些呜咽。
「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