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
「老弟起得早啊!快来坐,屋里电炉子热着呢!」
外公打量了叶斌一眼,浑然不知昨夜的变故,只当是孩子长成了,忍不住拍
了拍叶斌的肩膀大声赞叹:
「哎呀!老弟,你家叶斌今天瞅着硬气得很嘛!这腰板挺得直,眼神亮堂,
到底是念了书的后生,看着像个能撑起家业的男子汉了!」
叶老汉听了这话,意忘形地拍着大腿大笑:
「哈哈哈哈!明轩哥你借你的吉言!自家的种,骨子里流着我们家的血,哪
能一直窝囊下去?!昨晚我陪这小子喝了半斤烧酒,通透了!往后这小子在大巴
山里头,立得住脚了!」
叶斌站在一旁没吭声,只是抬起眼皮,有些阴鸷地看了一眼外公,神情麻木
中带着狂躁。
就在这时,老宅灶房的门帘被撩开了。
老妈端着一盆淘米水走了出来。
她穿回了在县城开店时的那件厚棉衣,围着围裙头发齐整地挽在脑后,脸上
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笑意。
老妈一走出灶房,脚步在门槛边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她扫过满面红光的叶老汉,又落在一脸浑浊暴戾的叶斌身上,眼神冰冷。
叶老汉一见老妈出来,那老眼里顿时闪过一丝下流的光芒,目光在老妈的胸
上转了一圈,大着嗓门打招呼:
「哟!幺妹而起来啦!明天初六要回县里了吧?路上慢点啊!」
老妈面无表情,抿着嘴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把那盆淘米水泼在水沟里,自始至终,没有接叶老汉一个字的话,也没有
看叶家爷孙哪怕一眼。『发布邮箱 ltxsbǎ @ gmail.cOM』
泼完水,老妈转过身朝院坝里的我劈头盖脸喝了一声:
「王想!杵在外头喝西北风当门神啊?!滚进来喝稀饭!今天要把带回县城
的笋干全扎好,迟了赶不上明天下午的班车!」
那声线拔得高脆,把叶老汉那张凑上来的热脸晾在了冷风里。
叶老汉尴尬地干咳了一声,讪讪地拉着叶斌借口去后坡看麦冬地。
而隔壁那间老屋里,桂花嫂从始至终大门紧闭,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我跟着老妈进了堂屋后,外公也收了铁钩子跟着回了屋,一家四口正围着八
仙桌喝热稀饭,外婆喝了碗稀饭,拿筷子指了指墙角两只编织袋:「幺妹儿,昨
晚上我和你老汉商量过了,地里今年收的干红薯片全给你带回城里去。包子铺初
八开张,买菜买肉样样要现钱,铺子开销大,这几袋老笋干和红薯片拿去顶上,
能省下不少本钱。」
老妈吸溜了一口稀饭,「妈,留一袋在屋里头嘛,你们俩开春也要吃。」
「我们两个牙口都退了,嚼不动那些硬货!」外公把旱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
笑了起来,「县里头吃喝贵得吓人,想儿刚回宣汉,手头紧,全带走!还有后头
坛子里新浸的野土蜂糖,也提两罐子走,早晚冲水喝,润肺!」
老妈抱怨着带不走,笑纹却舒展平整。
她从咸菜碗里夹了一大筷子笋丝,甩进我的碗里:「多吃点,等哈挑水有力
气。」
她神色如常,咀嚼着咸菜,跟身旁的外婆有说有笑。
昨天后山那场乱伦勾当,在老妈这里仿佛从来没发生过。
吃完早饭,院子里开始忙碌起来。
我和老妈蹲在老宅的穿堂风口上,把昨天从后山背回来的干笋干重新翻检分
包。
老妈两手翻飞,将焦黄厚实的挑在一边,发黑霉烂的随手甩进垃圾桶里。
「扎麻袋的时候绳子要拉死,回城坐班车,行李全堆在车顶的大铁架子上,
路上颠簸得凶,松了口子全洒在省道上,哭都寻不到地方。」老妈扯着麻绳,教
训着我做事的手法。
我扯紧了手里的编织口袋配合着她。
收拾完干货,天色已过正午。
下午的日头有些泛黄,老妈拉着外婆在灶房里揉面,炸了两盆的面果子,准
备留给老两口当开春的零嘴。
而我和外公在屋檐下捆柴火。老头子一根根把干松木码齐,哼着本地的山锣
鼓调,院子弥漫着松木晒干后的清香。
等一切活计全弄利落,天边的日头已经沉进了西边的山脊后头。
今天晚饭吃得简单,白天剩下的鸡汤煮了挂面,烫了点菜叶子。
外公这几天老寒腿犯得厉害,吃过晚饭膝盖就痛。外婆心疼外公,早早便扶
着他回了西边单间,把床上的老式电热毯通上电,又端来姜水给他热敷膝关节。╒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
西屋虽小但很聚气,热姜水一捂,外公喝了药酒,不一会儿屋里便睡着了。
外婆也累得够呛,顺手关了电热毯的开关,也在西屋里头挨着外公歇下了。
如此一来,中间堂屋和东边的主屋便空了下来。
老宅电表容量小,经不起大负荷,外公当年买的两台电暖炉,一台放堂屋,
一台外婆抱到了主屋,留给老妈烤火。
因为老妈为了忙活包子铺的生意,落下了老风湿受不得冻。
至于我睡的那间偏厦,原本就是挨着主屋后头临时隔出来的搭板间。里头连
个像样的插座都没拉,窗户纸还是外婆临时用塑料布糊起来的。
床板上虽说垫了些麦秸秆,铺了床大棉被,但外婆忙着在屋头照顾外公,老
妈在灶房洗完碗,嘴上虽数落着我身子骨娇气,到底还是心疼我,趁着大铁锅里
剩下的滚水未凉,灌了一只老式橡胶热水袋,拿了条毛巾包得严实塞进了我被窝。
可这搭板间还是太冷,掀帘走进来,屋里冷得像个冰窖。
脱掉外套钻进被窝,潮湿的棉被里头很冷,一时半会捂不热。
上半截冻得我牙抖,脚也冻得发麻,一时间我只能弓缩着身子,用脚板挨着
那热水袋借点暖。
寂静在漆黑中被放大,山风呼啸让人心神不宁。
这热水袋也是有些年头了,橡胶皮用了这么多年早就有点脆了,合缝处已经
有不少干裂的纹路了。
我因为内心在翻江倒海,换个翻身姿势有些急,腿在被窝里没轻没重一蹬,
脚后跟踹在了热水袋的肚子上。
热水袋上那早就不堪重负的合缝处,立马开了豁口。
里面烫人的水,如决堤般在被窝里漫开!
「操!」,我被烫得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跳下了床。
房间的空气又冷,迎头裹下来。
我摸黑拉开开关,眼前的景象让我傻了眼。
整张床全被水给溻透了,热水全渗进了棉被和麦秸秆里,冒着烟,一股子老
棉絮的馊土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