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最新地址Ww^w.ltx^sb^a.m^e
她想起杨小江来提亲那年,她很赞哦岁。
杨小江的母亲托了王桂兰来。
王桂兰跟春草的母亲说了一下午话,走的时候叹了口气。
春草躲在自己屋里,隔着墙听见父亲说:“耿家给一辆自行车,三百块钱,她哥的婚事也一并办了。你们小江能给什么?”
能给什么呢?
杨家穷得叮当响,父亲早死,母亲常年吃药,还有个妹妹要供着读书。
杨小江自己是村小学的代课老师,一个月很赞哦八块钱。
他拿什么给?
那天晚上春草在灶台前哭了很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那时候她跟杨小江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只是在学校操场上远远见过他带学生做操,瘦高个,戴着眼镜,喊着拍子,声音清亮。
她心里从来没有过什么念想,但那一夜她哭得很伤心,像是丢了什么还没得到过的东西。
后来她就嫁了。后来她就不哭了。
后来她的灶台上,开始出现那些杂志。
春草是被冻醒的。
窗户纸泛着灰白色,天蒙蒙亮。
她从被窝里伸出头,一口白气喷在空气里。
屋子冷得跟冰窖似的,她感觉自己的脚趾头像几块石头,挨在一起硬邦邦的。
她穿上棉袄。棉袄是结婚时做的,红底碎花,袖口磨破了,露出发黄的棉花。她套上围裙,走进灶房。
第一件事:生火。
她在灶前蹲下来,从灶台下摸出火柴。
火柴盒瘪了,里面只剩三根。
她划了一根,没着。
又划一根,火苗噗地蹿起来,她赶紧凑到引火纸上——是去年撕剩下的半张报纸。
报纸着了,她把细柴放上去,火舌舔着木柴,发出滋滋的声音。
灶膛亮了。
火光照亮了灶房。
这是一间十平米不到的小屋,土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一把竹刷、一个豁了口的铁锅盖。
灶台占据了半间屋子,对面是一张摇摇晃晃的案板,案板上搁着半棵白菜。
那是王桂兰前天送来的,说是她家菜窖里存多了,吃不完。
春草知道她是故意多存的——王桂兰从来不存多东西。
她洗了白菜,切了半棵。
案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菜刀钝了,她用了很大力气才把菜帮子剁开。
剩下的半棵,她用湿布包好,放在阴凉处。
还能再吃两天。
粥煮上了。
说是粥,其实就是一把苞谷面撒进水里,搅一搅,煮开了就是一顿饭。
面是粗面,颜色发黄,煮出来一股生粉味。
她搅着锅,忽然想起前天在灶台底下发现的那本《收获》——里面有一页写的是吃饭的场面:红烧肉,大米饭,饺子。
她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然后把那页翻过去了。
她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
这时候,院门响了。
不是敲门声,是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春草放下铁勺,走出灶房。
院子里站着赵金锁。
他穿着一件油腻的棉大衣,手里提着一块猪肉。肥多瘦少,白花花的,用草绳拴着,悬在他粗短的手指间晃荡。
“嫂子,起得早啊。”他咧着嘴笑,牙齿黄得像玉米粒。
春草站在灶房门口,没动。
“赵叔,你这是……”
“昨儿个杀了一头猪,剩了些。”赵金锁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眼睛在院墙上游走,“想着你一个人在家,大壮又不在,送块肉给你尝尝。”
“不用了。”春草说,“我们吃素。”
“吃素?”赵金锁笑了一声,“你公公也吃素?石匠吃素哪来的力气凿石头?”他把肉举高了些,“拿着吧,不要钱。
“不要钱的东西我更不敢拿。”
赵金锁的笑容收了收。他把肉放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油:“放这儿了。你爱要不要。”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嫂子,你一个女人在家,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村里都姓赵姓耿,我虽然不是你们耿家人,但乡里乡亲的……大壮不在,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他说的“帮衬”两个字,咬得很慢。
春草没有说话。她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苞谷面,手里的铁勺还滴着粥汤。
赵金锁走了。院门在风中晃了几下,碰在门框上,发出哐的一声。
春草看着石墩上那块肉。猪皮上还沾着几根没刮干净的毛,阳光下泛着油光。她知道这块肉不是白给的——在村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白给的。
一阵北风灌进院子,石榴树的枯枝瑟瑟发抖。
春草走过去,拎起那块肉。
肉很重,足有两斤多。
她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然后把肉挂在了灶房的横梁上。
挂上去了,又取下来,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灶台下的阴凉处。
老耿回来的时候,她得告诉他。
告诉他赵金锁来过了。告诉他这块肉的来路。让他心里有数。
粥煮好了。
春草盛了两碗,端到灶台上晾着。
这是她这四年来每天早上的动作——盛两碗。
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老耿。
不管老耿在不在家,不管他吃不吃,她都会盛两碗。
老耿不在。
他天不亮就出门了,去了镇上王石匠那里。
王石匠揽了一批石料活,缺人手,叫老耿去帮几天工。
昨天老耿走的时候说:“明天晚上回来。”
那就是今天晚上。
春草吸溜着喝粥。粥稀得照得见人影,喝下去肚子更空了。她把碗舔干净,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她扫了院子里的落叶,给石榴树根培了培土,把水缸挑满了——去井边的时候她看见杨小江没在那里,松了一口气,又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
她洗了两件衣服,晾在院子里。
她的内衣和大壮留下的旧汗衫并排挂在铁丝上。
旧汗衫已经挂了一年多了,风吹日晒,褪了色,袖口松松垮垮,像一面无人认领的旗。
下午,她开始劈柴。
柴垛在院墙角落里,上面盖着一块塑料布。
她把塑料布揭开,抱了一捆柴出来。
弯腰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柴垛深处看了一眼——没有新的东西。
她把柴抱到院子里,蹲在地上,挥起斧头。最新WWw.01BZ.cc
啪。啪。啪。
劈柴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春草的力气不小,一斧头下去,圆木头应声裂开。
她从小干农活,身体结实,肩宽臂壮,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体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