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石。
他的砍骨刀钝了,劈猪骨头的时候豁了一个口子。
李老四把磨刀石借给他,他夹在腋下往回走。
经过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往耿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烟囱在冒烟。灶房里有火光。两个人在里面。
他想了想,没有走过去。他夹着磨刀石继续往家走,走着走着,嘴角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闻到了血腥味的猎犬才会有的表情。
他知道了。
不是全部,但他知道了一部分。
他知道有人半夜从耿家跑出来,知道那个跑出来的人是杨小江,知道这些事发生在腊月二十三的深夜。最╜新↑网?址∷ wWw.ltxsba.Me
就够了。
剩下的,他可以慢慢拼。像拼一头猪的骨架——剔掉皮,剔掉肉,剔掉内脏,剩下白森森的骨头。那时候,一切都清清楚楚。
赵金锁回家以后,把磨刀石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
他从刀架上抽出那把豁了口的砍骨刀,在磨刀石上来回磨。
沙——沙——沙——刀刃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在黑暗的院子里回荡。
他磨得很慢,很稳,每一下都使足了力气。
铁锈和石粉混在一起,顺着磨刀石往下淌,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刀越来越快。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口猪,他杀定了。
不是案板上的猪。
是耿家灶房里那口。
赵金锁把磨好的刀举到眼前,用拇指试了试刀刃。刀刃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薄得像一片冰。他的拇指被削掉了一层皮,他没觉得疼。
他把刀插回刀架,走进屋里。
他婆娘的遗像供在堂屋的条案上,前面的香炉里插着三根烧剩下的香杆。
他站在遗像面前,看着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站了很久。
“你要是还在,”他对着照片说,“我就不会盯着别人家了。”
照片上的女人没有回答。
她死了三年了。
肺病。
死的时候瘦成了一把骨头,眼睛凹下去,嘴唇干裂,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赵金锁守了她最后三个月,端屎端尿,喂药喂饭,瘦了二十斤。
她死的那天晚上,赵金锁坐在门槛上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起来,把酒瓶子摔了,从此再没提过她。
但她的照片还供在堂屋里。香火没断。
赵金锁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从灶台上拿起一块肉。
不是给自己吃的,是包好了,放在篮子里。
他明天要送出去。有声
送给谁,他还没想好。
但他知道这块肉迟早能用上。
在村里,肉是硬通货。
没有一块肉是白送的。
每一块肉都挂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今天送出去,明天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线的那头就拴着一个人。
他把篮子放在灶台上。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灶台冰凉。他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灶房里,看着窗外耿家的方向。
耿家的烟囱还在冒烟。那缕烟在雪后的夜空里直直地升上去,被风吹散,融进黑暗里。整个村子都睡了,只有那一点烟火还亮着。
赵金锁盯着那缕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是火。是别的东西。
他一边磨刀一边想。他把昨晚看到的每一幕都掰开了揉碎了想。
赵金锁把磨刀石上的水撩了一把,刀刃在石面上滑过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想起杨小江跑出来的时候,灶房的门没关严——是杨小江推开的,还是本来就开着?
如果是杨小江推开的,那他就是故意去看的。
如果是本来就开着,那他就是无意中撞见的。
不管哪一种,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灶房里面的事。
那事让他跑。
那事让他摔在雪地上爬起来继续跑。
那事让他往没有人的荒地跑——因为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因为他看见的东西把他脑子里所有的方向都炸掉了。
是什么样的东西,能把一个教书先生吓成那样?
赵金锁停下手里的刀。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薄得像一片冰。
他把刀举到眼前,用拇指试了试刀刃。
拇指被削掉了一层皮,他没觉得疼。
“要么是杨小江和春草私会,差点被老耿发现,所以杨小江才跑那么急。”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是磨刀石上最后一道磨痕。
“要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对着耿家的方向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就是老耿,你一个凿石头的,也学会偷人了?”
两种可能。不管哪一种,耿家灶房里都有见不得人的事。杨小江的跑,就是证据。
赵金锁笑了一下。不是笑。是狼在咬断猎物脖子之前咧开的嘴。
他把刀插回刀架,走进屋里。
他婆娘的遗像供在堂屋的条案上,前面的香炉里插着三根烧剩下的香杆。
他站在遗像面前,看着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厨房,从灶台上拿起一块肉——不是剩下的边角料,是一块好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
他用草绳拴好,放在篮子里。
这块肉是给春草准备的。
上次送去的肉,老耿退回来了。
这次他不送上门。
他要在春草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她。
井边也好,巷子口也好,村路上也好。
他要单独跟她说话。
他要让她知道,他在腊月二十三的深夜里看见了一些东西。
不是全部,但足够让她害怕。
在村里,知道别人的秘密就是握住了别人的喉咙。
赵金锁当了一辈子屠夫,最擅长的不是杀猪——是放血。
一刀下去,不深不浅,刚好割破血管。
猪不会马上死,血会慢慢流干,直到最后一滴。
他把篮子放在灶台上。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灶台冰凉。他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灶房里,看着窗外耿家的方向。
耿家的烟囱还在冒烟。那缕烟在雪后的夜空里直直地升上去,被风吹散,融进黑暗里。整个村子都睡了,只有那一点烟火还亮着。
赵金锁盯着那缕烟,慢慢收紧了手指。
“老耿,春草——”他对着黑暗说,“你们谁也别想跑。”
然后他关上了窗户。
院子里的磨刀石上,暗红色的水迹已经冻成了冰。
第二天一早,春草去井边挑水的时候,在巷子口碰上了赵金锁。
他手里提着一块五花肉,用草绳拴着,肥瘦相间,比上次那块还大。他看见春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黄牙。
“春草,早啊。”
春草停下脚步。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