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整齐地装进帆布袋,然后两个人一起去文博楼找龚教授。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她们几乎每天泡在档案馆和图书馆之间,一边补充田野调查的材料,一边把沈濯那本笔记小说里的记载和现代民俗学的理论框架做一个交叉对比。
论文的初稿是在一个通宵之后完成的。
两个人挤在苏晚宿舍的书桌前,桌上摊满了打印出来的资料、照片、拓片和手绘的建筑构件线图。
苏晚负责口述史和民俗学分析的部分,林栩负责物质文化部分——沈家老宅的建筑形制、嫁衣的服装制式和纹样寓意、婚嫁仪式的空间动线和象征体系。
写到凌晨三点的时候,苏晚趴在桌上睡着了,林栩把她的外套披在她肩上,然后继续敲键盘直到天亮。
论文递交那天,龚教授在她们的开题报告最后一页批了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同意定稿”。
把报告从导师办公室拿到之后,苏晚拉着林栩一起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吃麻辣烫庆祝,两个人在油烟缭绕的摊子前吃得鼻尖冒汗,苏晚咬了一口满是辣椒的藕片,灌了一口可乐,隔着热汤的白汽对她说,这篇论文提交完成之后,发现这比鬼嫁衣恐怖多了。有声
林栩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出来,差点把可乐呛进鼻子。
笑声消散在小吃街夜晚嘈杂的人声里。
林栩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金针菇,但她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准确地说,是飘到了陈珩白天和她说的一句话上。
早上出门前,她在他家帮他熨衬衫,陈珩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上,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让她心跳漏了半拍的话——“等你到二十,我们就结婚。”
二月的沿江还冷得刺骨,但林栩心里像是揣了一个小火炉,无论外面的江风怎么吹都吹不凉。
他们的婚礼定在四月初,地点就在柳叶巷附近一座老祠堂改建的中式礼堂里。
婚礼前一天晚上,林栩住在新娘房里,苏晚帮她收拾明天要用的东西。
禾秀服挂在衣架上,大红色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用金线绣着凤穿牡丹的图案,针脚细密匀称,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收得干净利落。
这件嫁衣是林栩和陈珩的妈妈一起去挑的,挑的时候陈妈妈还在旁边笑着说“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喜欢西式婚纱,没想到小林倒喜欢传统款”,林栩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不能告诉陈妈妈,她曾经穿过一件和这件有几分相似的嫁衣,在一个午后的老宅耳房里,那件嫁衣后来化为红色的丝线融进了她的身体,变成了她的一部分。
苏晚帮她穿上禾秀服。
从上到下,对襟的衣襟,收腰的腰封,宽大的裙摆,一件一件地往身上穿。
穿戴顺序不能反,这是沿江老城的规矩——这个规矩是她自己在论文里写的,现在轮到她亲身践行。
苏晚帮她扣好最后一颗盘扣,退后两步打量她——大红色的禾秀服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几乎在发光,长发被盘成了一个精致的髻,髻上插着一支点翠的凤簪,凤嘴里衔着一串细小的珍珠流苏,流苏从发髻一侧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苏晚看着她,眼眶忽然就红了。
婚礼那天来的宾客不多,除了双方的家人长辈,就是考古系的老师和同学们。
龚教授坐在主桌,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山装,胸前别了一朵小红花。
赵磊、周洋和孙逸飞坐在角落里,赵磊看着台上穿着大红嫁衣的林栩,震惊得嘴都合不上,差点打翻自己的茶杯——他记忆里还残留着那个和他挤浴室打球的颓废男生的影子,但此刻台上站着的明艳新娘和那模糊的记忆完全重合不起来。
周洋戳了戳他的胳膊说别看了,人家现在是女生,是新娘,别用你那个表情吓到人家。
陈珩站在台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式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挺拔而英俊。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从他去年那个喝醉的夜晚在酒吧门口看到一个穿红色洛丽塔裙的女孩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栽了。
他看着对面的新娘,看着她在红盖头下只露出一个小小的下巴,嘴唇在红纱下微微弯起的弧度,心脏跳得像是在擂鼓。
司仪喊一拜天地的时候,林栩弯下腰,禾秀服的裙摆在大红的地毯上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她和陈珩一起向天地鞠躬,起身的时候红盖头晃了一下,露出一瞬间她的侧脸——她的嘴角是上扬的,眼睛是弯的,眼泪正顺着脸颊往下滑,但那个笑是她在整个婚礼仪式上最灿烂的一个瞬间。
二拜高堂的时候她看向坐在台上的父母和陈珩的爸妈。
她的父母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情绪,但更多的是释然和祝福。
龚教授坐在家长席旁边,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内容只有她和苏晚能看懂——所有的前世今生、所有的红线和怨念、所有无法被科学解释的执念与和解,都被包裹在一层“先天性罕见病”的外壳里,安安静静地沉入了世界运转的暗面。
没有人需要知道真相,除了亲历者自己。
而那些亲历者——她,苏晚,陈珩,龚教授——都会把这个真相带到各自的余生里,不对外人说,也不试图证明。
夫妻对拜的时候她和他面对面弯腰鞠躬,两个人都弯腰弯得太深,头顶不小心碰到了一起。
陈珩赶紧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她在盖头下面闷闷地笑了一声,陈珩听到她的笑声也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就在台上旁若无人地笑着,台下的宾客也跟着笑了起来。
毕业典礼和女儿的满月酒几乎赶在了同一个月份。
六月的沿江大学,梧桐树绿得滴翠,操场上摆满了毕业生合影用的白色椅子,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拍照、拥抱、道别。
林栩穿着学士服抱着女儿站在文博楼前面让苏晚帮忙拍毕业照,小婴儿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镜头,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挥舞,完全没有配合妈妈拍照的意识。
陈珩站在摄影师后面,手里拿着奶瓶和婴儿湿巾,堂堂房地产公司副总此刻的架势跟个新手爸爸后勤兵没什么两样,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被夏风吹得乱糟糟的。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所有手续都办完了,她从教务处的窗口接过档案袋走出行政楼的那一瞬间,忽然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实感。
她现在是林栩,性别那一栏印的是“女”,学位证和毕业证上写的都是这个名字。
她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楼灰色的外墙,想起两年前自己第一次以男生的身份走进这栋楼报到时的情景,恍如隔世。
女儿满月那天晚上,陈珩家的公寓里热闹得像是过年。
双方的父母都来了,苏晚带着龚教授的贺礼——一套用红绸布包着的沿江老城老照片集——也来了。
赵磊他们三个合送了一个巨大的玩具熊,比婴儿床还大,摆在客厅角落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神。
满月酒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陈珩在厨房洗奶瓶,双方的老人已经休息,客厅里只剩下林栩和苏晚两个人。
小婴儿安静地睡在婴儿床里。
月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婴儿床的白色栏杆上,也落在小婴儿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