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背对着他。
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
她换了另一件睡裙,还是那种最素的款式,领口严严实实的,裙摆盖过膝盖。
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林伟强知道她没睡着。
他认识她二十年了,分得清她真睡和假睡的样子。
真睡的时候她的嘴会微微张开,手指会自然地蜷在枕头旁边。
现在她的嘴唇抿得太紧了,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微微泛白。有声
他躺下来,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往下陷了一下。
方敏的身体随着床垫的下陷微微动了一下,她的后腰蹭到了他的胯骨。
隔着两层棉布,他感觉到了她身体的热度。
她没有移开,也没有贴近。
就那样停在那里。
轻轻挨着。
林伟强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水渍在墙角洇出了一小片阴影,形状像一只蟑螂。
他盯着那片水渍,不敢动。
她的后腰贴着他的胯骨,像一团温热的棉絮。
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慢,深,带着某种压抑着的、被刻意拉长了的节奏。
然后那只手开始动了。
方敏的手,从她自己的身侧滑过来,慢慢地,试探般地,搭在他的大腿上。
隔着薄薄的睡裤,她的手指像五只暖热的爬虫,停在他大腿根部的外侧,一动不动。
她没有说话,没有解释,只有那五根手指轻轻按在他腿上,像是等待,又像是无声的质问。
林伟强浑身僵住了。
他喉咙发干,胸口发闷。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她最后的尊严——不说出口,只用手,给他最后一个信号。
只要他敢回应,她就什么都愿意。
但他能回应什么呢?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诚实,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躺在那里,满脑子都是白天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试图用那些噪音盖过自己内心的无能感。
那只手等了很久。
大概有半分钟,或者更久。
时间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被拉得很长,长得让林伟强觉得每一秒都像在受刑。
然后那只手收回去,动作很慢,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退去。
方敏翻了个身,重新背对着他。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些,盖住肩膀。
这个动作很轻,很安静。
她没有叹气,没有摔东西,没有哭。
她只是安静地翻了个身,把那个他永远无法回应的邀请收回去了。
林伟强想把胳膊伸过去,从背后搂住她,至少让她知道自己还是爱她的。
他的手抬起来一点,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又放下了。
他不是怕别的,是怕他搂住她之后,她的身体会回应。
她也许会翻过身来,也许会贴上他的胸口,也许会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然后呢?
然后他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与其给她一个虚空的拥抱,不如什么都不给。
林伟强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车间里那台用了二十年的老冲床。
电机还是好的,皮带还是好的,但离合器磨损了,转盘打滑,带不动了。
修了好几次,每次修完能转两天,然后又打滑。
最后厂长说算了,买台新的吧。
他站在那台老冲床旁边,看着工人把它拆下来,搬上卡车。
那块地空出来,铺了新水泥,装了一台新机器。
数控的,安静,精准,效率比老冲床高三倍。
没有人再提起那台老冲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那台机器。也许他知道。他只是不想深想下去。
身边的人已经安静下来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这一次,她好像真的睡着了。
夜慢慢深了,整栋楼都静下来,只有客厅里那台摇头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动着,把它仅有的那点风,徒劳地送进空无一人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