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八月十五,桂花是满城的开,香得有些不管不顾。地址發''郵箱LīxSBǎ@GMAIL.cOMwww.ltx?sdz.xyz
梨花的院子在西湖西面,背着一座小小的山丘,正门临着一条不起眼的水巷,巷子尽头便是湖。
他要的就是这份偏僻——僻到门前一年到头只有卖花、卖藕、卖鱼的三两小贩走过,热闹不过片刻,寂寥却长得像整条巷子。
梨花坐在那株老桂树下,手里握着一支紫竹箫。
他没有吹,只是坐着,看月亮从枝桠间一点一点地爬上来——先是碎的,满地都是银片;后来渐渐圆了、满了,把整棵桂树的影子都收拢在他的脚边。
院子里只他一个人,方才宴席上的杯盏已经收了,花儿、桂妈、阿四都各自散去。
拜寿的时候三人跪在堂前,他一人赏了二两银子,花儿红着眼说了一句主子长命百岁!,他笑着摇头,说不要长命百岁,活到六十就够。
六十是怎么算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大约三十之后的日子都是多出来的,不必细数。
风来了,桂花簌簌地落了几朵在箫管上。他低头看了看,将那几粒碎花轻轻拂去,才把箫凑到唇边。
第一声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有些怔住。
那是一段陌生的调子,不知从哪儿来的,像一条不知道源头的溪水,淌着淌着就到了这里。
他闭上眼,感觉自己正坐在一叶很轻很轻的船上,船没有桨,水没有岸,只是这么漂着。
三十年了。
其实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今天这个三十岁,是从他被买下的那一年开始计数的。
只记得老家门口有一棵梨树,开花的时候满枝的白。
他被一个女人抱着上了一辆马车,抱得太紧了,紧得喘不过气。
接手的师傅问他叫什么,他说不出,师傅又问:你家门口有什么?他说:有梨树,开白花。
师傅说:那以后你就叫梨花吧!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不知道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今算不算一个他——那一年那一刀落下来的时候,他太小了,小到根本不明白被取走的是什么,只记得冷,一种透进骨缝里的冷,冷到他以为自己会死掉。
但他没有死。最新地址Www.ltxsba.me
他长成了一具既非男、也非女的身体,面庞清透如女子,喉间平整如孩童,声线纤细而清亮。
唯一保留下来的男性特征,就是那一小条依旧幼嫩如稚童的小鸡鸡,除了可以站着撒尿之外别无他用;以及他的皮肤,像上好的脂玉,不必涂粉浓妆就干干净净地亮着——师傅说这就是天生的本钱,只是不知道这本钱能换多少两银子。
十几岁那年,他第一次被放样子。
那是瘦马出阁前的必经之事,由师傅带着,在盐商们聚宴的场合上露面,不卖、不给、不承诺,只是让众人看一看、评一评、出价。
出价不必明说,暗暗递一个数给牙婆便可。
那日他在席上弹了一曲《高山流水》,又吹了一曲箫——箫声刚落,满堂寂静。
那一夜宴席上出了十七个价,最高的是一个徽州来的盐商,出到三千两。导航地址WWw.01BZ.cc
师傅掂量着那个数字笑了一夜,却压着没有出手,说再养两年,长开了更值钱。
果然值钱了。十八岁那年,洪大人出了五千两!
那可曾是前朝的状元郎,当时官居两淮都转运盐使,清瘦,寡言,研墨的时候皱着眉,像在写一份递不上去的奏章。
洪大人替他改了名字,说梨花太实了,叫梨烟才有远意。
他带梨烟进京的时候,去的并非是朝廷配给自己的洪府,而是在城南的一处幽静的外宅,三进三出的院落,有竹子、有湖石、有好大一片花圃。
洪大人在书房里研墨写字,梨烟在旁边磨墨、煮茶、吹箫。
不做事的时候,两个人就坐在廊下看雨,看竹叶上的水珠慢慢滚下来,滚成一条细细的线。
三年。不长不短,平静而又富足。
然后,洪大人就撒手人寰了,梨烟便告别了如梦似幻的京华烟云,没有回扬州,一路南下到了杭州。
在西湖西面寻了这处僻静的小宅子隐居避世,依然做回那个曾经清润晶亮的梨花。
这一住就是九年。
他几乎不出门,偶尔去湖边的茶馆坐半日,偶尔去灵隐寺烧一炷香,多数时候就在这院子里,看书、写字、吹箫。|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om}
花儿是第三年来的,桂妈是第五年来的,阿四是第七年来的。|最|新|网''|址|\|-〇1Bz.℃/℃
他们都不太清楚自己的主子从前是什么人,反正眼前就是这么个极清丽极淡雅的美人儿,脾气好,学识好,出手大方,从不多话。
清风吹过,吹落粒粒桂花在头上,梨花放下了箫,轻轻叹了口气。
三十岁的月亮底下,一个人坐在桂花树前,什么也不缺,却也什么都没有。
主子,水烧好了…今天的药浆我也调好了…方才吃的油腻,所以珍珠粉和茯苓多搁了一钱,又特别加了青黛清火…
春生轻手轻脚走到梨花身边,用一方布巾擦着手。布巾上沾着淡淡的药草气味,飘到桂花树下,和花香混在一处。
梨花把箫横放在膝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春生的脸被桂花的影子遮了一半,看不真切。
他的身量不高不矮,谈不上玉树临风,也不是那种扎眼的壮硕,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树桩似的扎实——肩膀宽厚,腰身粗实,两条腿不长却稳稳地立在地上,像在土里生了根似的。
这样一个敦敦实实的人站在那里,让人没来由地觉得安心,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用那副宽肩膀替你顶一阵子。
几时了?
刚过戌正。春生说着,把那方布巾叠了叠掖进腰带里,伸手来拿箫,主子先去泡着吧,水凉了就不好了,那药浆,得趁——新鲜!
那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又极熟练,毕竟这已经是这么多年来每天的必修课,日日如此。
梨花听见了,没有应声,扶着春生的手站起来,春生的手心是热热的。
梨花站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近了,近到能闻见春生衣领上皂角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是香的,但也不难闻。
那种气味让人踏实。
今天的药浆怎么是这个颜色?梨花边脱衣服,边扫了一眼木几上的淡青色浆液。
春生跟在旁边接住了梨花脱下的衣服,说道:那就是青黛,是上回那个走方的郎中说的,说青黛清火解毒,对皮肤好。
我试了一点在自己耳后,没有起疹。
梨花没回头,嗯了一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春生做事向来这样,配药之前总要自己先试一试,试过没有不妥才拿给他用。
当初从洪府跟着他来到杭州的时候,春生才十九岁,说是花匠,其实手脚勤快什么都做——劈柴、挑水、研墨、抓药。|最|新|网''|址|\|-〇1B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