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安静了几秒。李伟忽然问:哎,大力,你说他家里是开服装厂的?
对啊,怎么?
那他以后是不是不用找工作啊?继承家产就行了?
那可不!
张大力一拍床板,人家那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你以为呢?
咱们拼死拼活考大学,人家考大学就是来玩儿的!
你没看论坛上说吗,人家光相机就好几台,一台几万块钱呢!
行了,周晏终于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困意,再聊下去天都亮了。>Ltxsdz.€ǒm.com>睡觉。
睡睡睡!张大力嘴上答应着,临了又补了一句,反正我明天去食堂,得好好瞅瞅这个黄毛哥,看看到底长啥样!
潘晓躺在黑暗里,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没怎么插话。
沈凯。黄毛哥。摄影社社长。家里开服装厂的富二代。花边新闻满天飞。
他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这个名字,觉得离自己挺远的——就像电视里的人物,跟他这种从滨河小城来、连学费都要母亲攒蛮久的普通大学生,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没多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第二天中午,潘晓跟张大力去食堂吃饭。
正是饭点,食堂里人挤人,打饭窗口前排出好几条长龙,空气里飘着米饭、炒菜和番茄鸡蛋汤混在一起的味道,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张大力挤在队伍里,眼睛却不安分,一会儿瞟瞟左边窗口打菜的阿姨,一会儿打量右边排队的人群。
他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潘晓,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发现猎物的亢奋:
哎哎哎,潘晓,你看那边——
哪边?
靠窗那儿,那桌!张大力努了努嘴,看见没?那个黄毛!就那个!沈凯!
潘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食堂靠窗的位置,坐着一桌人。桌上摆着几盘菜,围坐着三四个男生女生,有说有笑。
坐在正中间的那个男生,一头浅金色的头发,在食堂的白炽灯下格外显眼。
他穿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短袖,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看那质感就不是便宜货。
他正侧着头,跟旁边一个女生说话,嘴角带着笑,五官确实长得好——眉眼深,鼻梁高,下颌线利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弯着,有种说不出的招人劲儿。
那一桌人,就数他最扎眼。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好几个女生经过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有的女生都走过去了,还回头看一眼。有声
看见没看见没?
张大力激动得直拍潘晓的胳膊,就他!
沈凯!
卧槽,真人比照片还帅!
你看那头发,那脸,那骨相——妈的我要是长这样,我也天天换女朋友!
潘晓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几秒。
隔着大半个食堂,隔着攒动的人头和嘈杂的人声,那个叫沈凯的男生正笑着接过旁边女生递过来的什么,低头看了一眼,似乎说了句什么,那桌人又笑起来。
潘晓收回目光,觉得也就那样。
好看是好看,但跟他没什么关系。他是来上大学的,不是来看恋综的。他端起餐盘,排队往前走:走了,打饭。
哎你急啥!
张大力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两眼,才端着盘子跟上来,我跟你说,改天我也得弄个相机,学学摄影,进那个摄影社——不为别的,就为看学姐!
你拉倒吧,潘晓头也不回,就你那手机拍照都拍成异形了的,还学摄影。
你瞧不起谁呢!张大力不服气,我跟你说,我要是进了摄影社,第一个就拍咱们辅导员——
行行行,潘晓赶紧打断他,吃饭吃饭。
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张大力一边扒饭,一边还在絮絮叨叨地讲沈凯的光辉事迹——什么摄影社招新日那天,报名的人排到了教学楼门口,一半是男生冲摄影去的,一半是女生冲沈凯去的;什么沈凯去年拍的一组照片,拿了市里的摄影比赛一等奖,奖金几万;什么听说他家那个服装厂,现在好多款式都是他自己拍的照片做的宣传……
潘晓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往嘴里扒着饭,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母亲。
中午十二点多,正是母亲那边的饭点。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语音:妈,吃了吗?我这边午饭吃上了,食堂菜还行。
过了几分钟,母亲回了条语音。
他点开,贴在耳边。
母亲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里有些嘈杂,像是在酒店大堂:吃了吃了,妈刚忙完一阵,正吃饭呢。你午饭吃的啥?别光吃米饭,多吃点菜,啊。
知道了妈。潘晓回了句,又补了一句,妈你上班累不累?
“不累,妈习惯了,别担心。”
哦。潘晓打字,他扒了两口饭,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暑假打工的事。
他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妈,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我想着,今年放寒假了,我在淮江这边找个地方打工,挣点钱,也能给你分担一点。
微信那头安静了两秒。母亲的声音很快又响起来,带着点着急:不用不用!你好好读书就行,钱的事妈来想办法,你别操心——
妈,潘晓打断她,我大了,想帮你分担点。而且这边寒假工也好找,你放心,我自己看着办,不会耽误学习。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才发语音说:……那你自己注意安全。要是有合适的,就跟妈说一声,妈帮你参谋参谋。
嗯。
退出微信,潘晓把手机放回兜里,端起餐盘,把最后几口饭扒完。
张大力在旁边吃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说:跟谁发微信呢?听着像你妈?
嗯,我妈。
你妈声音挺好听的。张大力随口说了一句,又低头扒饭。
潘晓没接话。他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九月末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才望向食堂靠窗那桌的时候,那个叫沈凯的黄毛男生,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一条消息——是他表哥发来的,问他今年寒假要不要去滨河那边一个酒店帮帮忙,他表哥认识那儿的经理,说有个寒假工的机会,条件不错,问他感不感兴趣。
沈凯漫不经心地回了个再说吧,锁了屏幕,抬起头,笑着接过旁边女生递来的奶茶。
食堂的玻璃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卷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又落回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