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姑合十一礼,自己寻了树下那把石凳坐了。
宫装女修站着没动,把手里的文书攥紧了些。
蓝袍那个最年轻,脸上挂不住,来回踱了两步,凑到执事跟前压着嗓子问:
\"小哥,我说这院子,真是安排给我们四个的?\"
\"是。\"
\"那别洲来的,也住这儿?\"
\"别洲来的住客舍。\"
\"我们四个,\"蓝袍修士瞪着眼睛盯着他,\"就住这儿?\"
执事把文书往怀里一收,看着他,没躲,也没软:
\"诸位是四宗的使者,不是别洲来的客人。\"
\"别洲来的,是来贺我宗大难不死的。\"
他停了一息,把后半句说得极平:
\"诸位——诸位倒是来迟了。\"
那修士的脸,红了一分。www.龙腾小说.com
宫装女修在旁边轻声劝了句:\"师兄,莫要计较了。\"
执事没再看他们。他退到院门外那条路上,站了一息。
那句\"来迟了\",不是他想说的。是这些时日里,他从这山门前背过的尸首里,一点一点积压的怨气。
二十来天前,山门前摆着两百多具尸体,其中一百四十三具是从北峰阵眼的废墟里刨出来的。
那会儿,这四宗一个,都,没,来。
——转过一道回廊,往东去,是客舍那边的光景。
执事们引着一拨一拨的人往里走,一路说话,一路请安。这壶给主客喝的茶,是全新的;那壶往偏院送的茶,是旧的,壶盖上有道霉。
偏院那四个人看着半天,一人接一杯喝了下去。
茶水倒还是温的。
四个人望着彼此,此刻谁也没说话,都晓得此行难了。
衍天库房,今日最忙的不可开交。
这库房原本只存宗门法器材料,如今堆了这些时日各方送来的贺礼,箱子摞箱子,从门口一直摞到后墙,摞得比人还高。
库门一开,里头那股混在一处的味道就扑出来——灵玉的冷香、药材的苦气、法器的金属味,还有几箱刚抬进来的海货带着咸腥。
确认清点入库的是沈清雨。
她未穿那身黑蟒皮衣,只外罩一件玄青剑袍,腰间悬着那柄黑煞剑,站在门口那张长案后头,一册一册地对。
长老们分作两拨,一拨在门口接,一拨在库里头架上码。
\"东海紫贝宫,二螺。\"她低头看册,\"入西三排四格。\"
\"是。\"
\"南疆百蛮洞,赤心血藤三株。入药库阴柜。\"
\"是。\"
\"北疆青岩宗,镇山石一座。\"她顿了一下,没好气的道,\"镇山石不入库。搁在门外空地上,拿草席围了,哪个仙人想出来送此等“重”物的,是觉得我门人太多了嘛\"
长老应了声,抱着册子往外走了。
她报了半个上午,嗓子有点哑。可她的神色却不同往常的。
——她如今,神色淡静。
先前她那张脸,门口站着的弟子们看见都要绕道走。
她那剑眉压着,眼尾往上挑,看谁都要掉一层皮。
宗里所有弟子皆惧怕她,背地里管她叫\"首席\",比叫师姐的时候多。
如今她变得不太一样了,旁边长老在私下议论。
不是不严——她还是严,账目对不上一个字,她能让人重抄三遍。
可她不大绷着脸了。
她说话时会抬一下眼角,看人时会让人看清她是在看哪,偶尔还能见着她嘴角往上抬一点。
按理说,首席笑了,是该松口气的事。
可这月余下来,门人反倒更怕了。
原先怕的是她那张脸,如今怕的是她那个笑容。
她笑的时候,眼尾是往下一压的,那点冷硬散开,露出一丝软;可那一丝软里,又透着一层极淡的、说不清的东西——比如像一柄剑收鞘,反倒比刚才更利。
配着她那一身从骨子里长出来的魔气,笑一下,看得人后颈发凉。
到了晌午,来了几个别洲的客人。
不是四宗的——这是紫贝宫的执事、百蛮洞的使者、还有两个从东边来送贺礼的小宗头目。
他们送了货,本是要走的,走到库房门口,才看见门口站着清点的人。
头一个认出她的是百蛮洞那个使者。
他在门口站住了脚,回头跟同伴低声道:\"那位,可是衍天的剑首席?\"
\"哪一个?\"
\"门口那个佩戴黑剑的。\"
几个人一起看过去,看了一会儿,谁也没动。
沈清雨方才在门口报了半上午,正低着头在册上写字。写完了,抬头扫了他们一眼——扫得不重,可就那一扫,几个来使都僵住了。
沈清雨没理他们。她把写好的册页一合,交给旁边那长老,转身要往库房里走。走了两步,脚步又停住,回头看了那几个人一眼。
\"几位,\"她道,\"赠礼都已清点过了,收条在那边。若有急事,去客舍知会我宗弟子一声便可。\"
她说话时,嘴角是抬着一点的。
那抬起来的一点,把百蛮洞那个使者的心往下按了半寸。他抹了把额角——额角微汗的,他重重抹了一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沈仙子。\"
\"来使客气,清雨不敢当。\"
\"我等此来,\"那使者道,\"一是送礼,二是想向仙子请教一句。\"
\"请说。\"
\"仙子这一身气息,\"那使者斟酌着,\"我等方才踏进山门起便觉出了一点。前辈们不敢多问,晚辈斗胆——仙子可是大战之后,被那魔气侵了体,至今未清?\"
这话问得客气十足,但在试探。
沈清雨转过身看着他。
她没急着答。她低下头,把手里那支笔在指尖上抵了一下,笔尖在册子边蹭掉一点墨,才把笔搁下。地址發郵箱LīxSBǎ@GMAIL.cOM
\"魔气侵体?\"她道。
\"晚辈多嘴——\"
\"没有,来使多虑了。\"
\"我剑心稳固。\"她道,\"大战伤得重,养了这些时日,早已大好。\"
\"是是是。\"那使者连声道,\"晚辈失言。\"
\"不是失言。\"沈清雨道,\"是诸位担心。不过衍天遭了这一场劫,各位都有些疑虑。那便都问了罢——几位想问什么,一次问完,我一次答完。省得一个一个地来。\"
那几个人一愣。
她才刚说完,那使者后头那两个小宗的头目,几乎同时往前挪了半步。
\"晚辈西陵宗,我宗有一门静心凝神的功法,专解魔气侵体之症。若仙子不嫌弃,晚辈可留下法门一卷。\"
\"晚辈是白鹤观。我观有药,可清心脉。仙子若不嫌弃——\"
后头又挤上来几个,说着差不多的意思。库房门口那道台阶上,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