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的低声议论停了。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手往案上一搭。案上的酒盏被他那只手覆着,挡了一半——可另一半,露在外头。
殿里那些眼睛,齐刷刷地落到了他的腰上。
那里挂着一枚令牌。
那令牌是玄铁色的,不大,约莫三指宽。
它看着不打眼——没有纹,没有饰,只比寻常令牌厚一分、旧一分。
可它挂在那儿的时候,殿里所有人,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是一种很轻的、极老的\"气\"。
那气不往外散,只在令牌周围那一点地方绕着。坐得离主位最近的几个使臣,忍不住把手往胸口按了按。
有一瞬,满殿的人都觉出——那是护道者令。
殿中静了三息。
然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先是别洲的使臣,后是三大皇朝的特使,最后连檐下站着的那四人,也低着头,往殿里挪了两步。
满殿的人,齐齐作了揖。
\"衍天老祖在上。\"
\"晚辈等,谢老祖一剑荡魔,救我三朝生灵。\"
\"若无老祖,联军破此山门,三朝门户洞开,生灵涂炭——此恩此德,晚辈等没齿难忘。\"
一句接一句。之前祝辞大多是客套话,可这时候说的人,是真的。方才那令牌上的气,他们感受得清清楚楚。
琅翎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殿的人。
他不会说这些场面话。
他从小到大,没跟这么多人说过话——他这辈子见的场面不多,最强的一次,是苏家那夜;最险的一次,是山门前那十六日。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宗如今是他的了。他得替这座山说两句。
他端了端酒盏,没喝,搁下。
\"诸位远来。\"他开口,声音不高,\"一路辛苦。\"
殿里静下来,等他往下说。
\"衍天这一战,伤亡惨重。\"
\"门人折了七成,长老十不存一,两位老祖皆伤重闭关。这几日,不能远接宾客,诸位海涵。\"
他这几句话说得很平,没有起伏,也没有煽情。
可殿里那些人听着,心里都沉了一下。
殿门开着,坐在席上的人往外一望,便能望见山门那片光景——
那两扇石门还裂着。
左边那扇塌了半边,只拿七八根木柱顶着,柱脚底下垫着碎石;门楣上那块匾歪了一半,字上沾着黑灰,至今没擦。
门前的青石板,血痕一道一道,从石阶上拖下来,拖出几丈远。
那些血是洗过的——水痕还在,可洗不净,渗进石缝里,留着一层暗红。
再往外,道边一溜白幡没收,被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着。
北峰那个方向,隔着一层云气看过去,山是黑的——那是炸过之后留下的黑,一片一片,到现在还黑着。
风从殿门灌进来,带着一点腥。
满殿的人,谁都没往那个方向多看第二眼。
刚才那些好酒好菜、那些一路引着他们上山、句句请安的执事,让他们暂时把门外那片光景忘了。
如今被主位上这个人一句\"十不存一\",又摆回眼前。
檐下那剑修的脸上红了红。
满殿的人齐齐又作了揖:\"不敢当,不敢当。\"
\"衍天为众生如此,晚辈等此时叨扰,已是坏了规矩,老祖不必远接。\"
\"衍天独挡联军,举洲感念。\"
\"老祖但有所需,任凭传信。\"
琅翎听着这些话没接。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满殿的人看他喝了,才敢落座。
到了这里,殿里的气氛算是转了过来。
琅翎放下酒盏,目光在殿中一扫。
然后,他落到了檐下那四个人身上。
那四人一直没入席——他们也知道自己没位子。
那剑修站着,腰板还是直的;那宫装女修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封文书;那尼姑合十站着,神色平静;那蓝袍修士脸涨得通红,几次想说什么,又都按了回去。
琅翎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四宗代表请上前。\"他道。
四人一起往前半步。
\"几位也是奉宗门之命来。\"
那剑修张了张嘴。
\"今日席上,没有四位的位子。\"琅翎道,\"不是本座不给,是本座这里,满殿的人,都不是当日旁观的人。\"
\"诸位不同。\"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透。可殿里的人都听懂了——旁观,就是看着衍天被围看着死。这两个字落在四人身上,四人脸上都不好看。
那剑修攥了攥拳,想说\"我剑宗也出了力\"。
他没说。他自己都不信这鬼话。
琅翎看着他,没再多为难。
他抬眼扫了那四人一圈,把话说得很平:
\"不过,几位也是带着宗门意思来的。\"
\"本座今日不为难你们。\"
\"回去转告你们宗主一句——\"
他顿了顿。
\"他日,衍天必登门拜访一二。\"
殿里一静。
那四人齐齐一息。
不是怒,是松了一口气。
\"登门拜访\"这四个字,放在衍天、放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听起来就不像客套了。
那剑修的眉头松了松,合十一礼:\"晚辈回去,一定转达。\"
那宫装女修也抬起头来,脸上有点意外,又有点喜。
那蓝袍修士整个人松了半截。
那尼姑只是又合十一礼,什么也没说。
\"诸位入席吧——\"琅翎顿了顿,\"偏院的席,本座已命人备了。\"
四人齐齐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那剑修拱了拱手,退了出去。其余三人也跟着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满殿的人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主位上那个人。
那一场,就这么过了。
——
宴过半场,献礼开始。
送礼的是别洲的门派、三朝的特使。他们的礼早已抬进西库,此时只是过个场,念几句吉利话。念到后头,轮到了四宗。
那四个人走了,无脸再多待一刻,但他们带来的东西,有人捧进来了。
天机阁那一件,是一枚铜色的印。
执事捧着那印到殿中央,把印一放:\"天机阁,为衍天献一灵宝。\"
满殿一静。
灵宝这两个字一出,殿上那些别洲来的使臣们,脸上都变了一变。
灵宝是什么东西,他们都清楚。
一洲之宝,能镇一宗一国;一件灵宝,往往就是一座宗门的本。
既是天机阁把一件灵宝拿出来送人,也算是重礼——这不是送东西,这是表态。
那印放在案上,印身盘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