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雅妮莎松开手臂,仰头看她。
清晨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澈。
她忽然伸手拉住奥黛塔的袖口,指尖用力了些。
“晚上回来。”
她说,语气像是请求,又像是命令,“我想听你说说话。哪怕只是说‘我回来了’也行。”
奥黛塔点了点头。
她离开时,沃雅妮莎还坐在原地。
直到门彻底关上,她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手指。掌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环住奥黛塔的时候,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这一次更清楚。
像是有人在极深的水底,用早已死去的语言,一遍一遍地唱着她的名字。
北区的会议室里温度低得不近人情。
桑多涅的机械傀儡站在长桌另一端,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它没有表情,却精准地转述着主人的评估意见:“执行效率在可接受范围内。情绪波动被有效抑制。对旧日关联对象的处理态度……尚需进一步观察。”
奥黛塔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
“需要我补充什么吗?”她问。
“暂时没有。”
傀儡的声音毫无起伏,“下一阶段将安排实际任务测试。请保持当前状态。”
当前状态。
奥黛塔走出会议室时,外面的风吹得人脸生疼。
她站在石阶上,看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屋顶,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几乎生理性的厌倦。
她想起沃雅妮莎今早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想起那句“别把自己弄丢了”。
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或者说,有太多东西,多到她不敢去碰。
傍晚时分,剧院再次出现异常。
排练厅的温度在十分钟内骤降了近十度。
几名演员在练习群舞时忽然动作同步停滞,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嘴角带着一种不属于自己的、近乎慈悲的微笑。
沃雅妮莎第一个冲上前,强行切断了那股波动。
她的高音刺破空气的瞬间,那些人像是从梦中惊醒,纷纷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刚才……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一名年轻的伴舞捂着胸口,声音发颤,“可那不是我认识的声音。”
沃雅妮莎没有解释。有声
她只是让所有人提前结束排练,自己留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
她站在舞台中央,缓缓张开双臂。
水元素在她周围凝结成细小的雾气,试图感知那股残留的波动。
地脉的低语从地板缝隙里渗出来,潮湿、古老,带着一种被遗忘的悲伤。
“……回来……”
有什么东西在对她说话。
沃雅妮莎的膝盖微微发软。
她咬紧牙关,强制自己站稳。
体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像是有人从她体内抽走水分。
她必须在奥黛塔回来之前把这件事压下去。
她不能让她知道。
至少,现在还不行。
奥黛塔推开排练厅大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沃雅妮莎独自站在空荡的舞台上,蓝色的秀发被某种无形的气流轻轻吹动,呼吸比平时更急促。
灯光在她周身投下淡蓝色的晕影,美得近乎不真实。
“你还好吗?”奥黛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沃雅妮莎迅速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她走下舞台,步伐刻意放得轻快,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回来了。”她直接走过去,伸手抱住奥黛塔。
这一次抱得比早上更紧,身体的重量几乎全部靠了上去,“北区怎么样?那些机械人有没有为难你?”
奥黛塔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最终还是落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没有。”
“那就好。”
沃雅妮莎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我今天练声练得很累。喉咙有点不舒服。”
奥黛塔的手指在她背后停顿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沃雅妮莎身体的温度比平时更低,呼吸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稳。
可她没有追问。
“回去吧。”她说,“我让人准备了热汤。”
沃雅妮莎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松开。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在确认怀里的人确实还在、确实温热、确实属于这个世界。
奥黛塔由着她抱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灯又灭了一盏。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退去,留下一点极淡的、属于深水的腥气。
双重的压力已经悄然落下。
一个来自外部,正以评估与期待的名义,缓慢地把奥黛塔推向某个既定的位置;另一个来自内部,正以看不见的方式,侵蚀着沃雅妮莎的身体与感知。
而她们谁都还没有准备好,去直面这一切真正开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