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接说:“秀英,你这病不能拖了。陈医生手艺好,我几年前在那儿看好了,凤琴也是在他那儿看好的。”
秀英对秀莲一向信服——在这个村里,秀莲是她最佩服的女人,泼辣、能干、什么场面都撑得住。
既然秀莲说好,那就一定是好的。
第二天秀英就去了。
秀英去完第一次回来,秀莲在村口碰见她,问她怎么样。秀英低着头,脸红到了耳朵根,支支吾吾地说“挺好的”,“ 药挺管用的”。
秀莲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全明白了,但没有点破。她只是笑了笑,拍了拍秀英的肩膀说:“坚持去,按疗程治,别半途而废。”
秀英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她的步子比平时更碎、更快,像是在逃。
秀莲站在大槐树下,看着秀英的背影拐进后街,忽然想起了自己两年前第一次从诊所出来的样子。也是这种步子。也是这种表情。
那时候她没有人可以问,没有人可以依靠,一个人把那件事压在箱子底下,差点把自己压垮了。
现在秀英至少有一个好处——她知道不止她一个人。秀莲虽然没有明说,但她的推荐本身就是一种暗号。
这层暗号,在杏花村的女人们之间悄悄传递着,像一串只有她们自己才听得懂的方言。
两年下来,秀莲前前后后给陈继先介绍了不下十个女人。
有些是杏花村的,有些是外村的——外村的媳妇回娘家,听说了这个“特殊疗法”,就托人来找秀莲打听。
秀莲来者不拒,每一个都热情接待,压低声音,神秘秘地笑着,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陈医生那儿有特殊的疗法,效果好得很。”
她从不说更多。她不说帘子,不说指套,不说那股从小腹涌上来的热流。那些是她留给自己的。
她把自己的体验锁在心底最深处,只拿出一个模糊的承诺来分发——好,管用,去试试。
她自己也不完全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有时候她觉得这是在帮人。陈医生的药确实有效,这是她亲身验证过的。
那些女人确实得了妇科病,确实需要治疗,而陈医生确实是方圆几十里唯一一个既手艺好又不会给她们脸色看的医生。
她给她们指一条路,有什么错?
但有时候,在半夜醒来的间隙里,她也会问自己另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在给自己找伴?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只有你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你就是他的帮凶;但如果有一群女人都躺过那张床,你就只是他众多病人中的一个?
你分不清自己是掮客还是同谋——掮客拿钱,同谋分担罪责。
你两样都没拿,但你两样都做了。
你收了什么?
你收了他给你的那些东西——那些你不敢承认、也不舍得拒绝的东西。
她把这些念头压进箱子底下,盖上盖子,再压一块石头。
正是在这种心境下,她注意到了小娥。这个赵永强家的媳妇,每次去河边洗衣裳都蹲在最边上,不说话,不跟人争水急的地方。
她低着头搓衣裳的姿势跟当年的桂兰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不招谁不惹谁,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石头缝里。
秀莲观察了她好一阵子。
她注意到小娥脸色不好,注意到小娥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手里的活,皱一下眉头,拿手背蹭一蹭腰眼——那是妇科病人最隐蔽的本能动作,她自己当年也有过。
她一看就知道。
那天小娥在河边问她,底下不舒服去哪儿看比较好。
秀莲犹豫了片刻。
真的只是片刻。
然后那句话就像排练过一样从她嘴里滑了出来——“陈医生那儿有特殊的疗法。”说完她就低下头继续捶衣裳,把小娥留在那个半信半疑的沉默里。
她后来回想这一刻,心里说不上是后悔还是释然。
她只知道,小娥走进那扇门以后,她在大槐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手里的鞋底纳了拆,拆了纳,一针也没有纳进去。
她在等。等小娥从那条巷子里走出来。等她脸上那种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表情。
然后她看到了。小娥从巷子里走出来,步子碎而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布包攥得死紧。和两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秀莲失眠了。她躺在炕上,听着王德福的鼾声,睁着眼睛盯着屋顶。她想:凤琴跑了,巧云傻了,秀英还在忍,现在又多了个小娥。
她手里这串暗号越传越长,每一环都扣着一个女人,而她自己——她既是最早的受害者,也是最新的帮凶。
这个怪圈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扇门明天还会开着,后天也会开着。
而大槐树下,永远会有下一个蹲在河边、羞于启齿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