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先正在整理药柜,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一瓶碘伏放回格子里。“怎么了?”
“今天县里有人打电话到卫生院,问了好些事。问你用的是什么东西,有没有一种叫‘一次性妇科给药指套’的耗材。我说这什么玩意儿,听都没听过。那边说,是若兰举报你。”
陈继先转过身来。他的脸还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样子,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举报什么?”
老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举报你以治疗的名义侵犯妇女。老陈,这事到底有没有?”
诊室里安静了片刻。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不紧不慢。
“若兰这孩子,我从小看她长大的,她八岁那年发烧是我守了一夜。她可能对妇科检查有些误解,我跟她解释一下就好。”
他顿了顿,看着老孙,“老孙,你信不信我?”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的人信不信。我来就是给你透个信——这两天可能会有调查组下来。你自己看着办吧。”
老孙说完推着自行车走了。车轮碾过巷子里的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渐渐远了。
陈继先把诊所的门关上,插上门闩。然后他坐回那把坐了十几年的转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更多精彩
二十分钟。
他整整坐了二十分钟。
在这二十分钟里,他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沈若兰——那个八岁发高烧的小丫头,那个他亲手喂过橘子味水果糖的孩子——她是第一个走进那扇门以后,没有继续当哑巴的人。
为什么是她?因为她有知识,有退路。她不靠这片土地活着,她的名声不在这片土地上。所以他吓不住她。
他对那些女人惯用的那些手段——“回去别跟人说”、“村里人嘴碎”、“对你不好”——在她身上通通不管用。
她不怕村里人的嘴。
她连省城都不怕,她还怕杏花村?
他太大意了。
他为她破例了——她是杏花村考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他从小看着她长大,他以为她会和其他女人一样,会念着旧情,会觉得他是长辈、是恩人,会把这些困惑和不适默默吞进肚子里,像她们所有人一样。
他忽略了她身上最大的一个变量:她不是那些女人。
她有词汇,她有渠道,她有在省城当历史老师的老公,有在大学里训练出来的那套思辨能力和质疑精神。
他给她的“特殊疗法”说辞,她只要翻开任何一本医学书籍,或者多去两家医院问问,就会彻底崩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条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大槐树的树冠在黄昏的光里撑开一大片浓荫,树下的人影已经散了,只剩几个空马扎。
他看了一眼那棵树,然后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玻璃门,把那盒避孕套拿出来。
他看了看盒子上印的字——计生办统一配发,免费,每盒十个。
盒子里还剩三个。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
带锁的,皮面,边角磨得发亮。
这上面记录着五年来的每一次“特殊治疗”——编号、日期、姓名、体征、备注。
所有笔记本里的女人,除了秀莲和若兰,他都只写了姓氏加一个编号,没有完整的名字。
这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绞索。他拿着本子,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后院,蹲在焚化炉旁边,划了一根火柴。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的脸被映得一明一暗。
笔记本的纸页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那些编号,那些日期,那些“配合良好”在火里缩成了一堆轻飘飘的灰。
他拿着那根拨火棍,看着最后一页纸烧成灰白色的灰烬,然后站起来,把炉盖盖上。
回到诊室,他开始收拾东西。
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旅行袋,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毛巾、牙刷。
他把存折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活期存折,上面有四千多块钱,是他这些年所有的积蓄。
他把存折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把零钱和粮票放进另一个口袋。
他脱下了那件白大褂。
这件白大褂他穿了十几年,洗了无数次,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袖口上有一块洗不掉的碘酒渍。
他把它拎起来,抖了抖,然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检查床上。
他拿起血压计,压在袖口上,又从处方笺上撕下一张纸,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句话。
笔迹还是那样工工整整——
“晓月,好好读书。”
晓月,那是她读大学的女儿的名字。
他把纸条放在血压计下面。提起旅行袋,走到门口。关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那道白布帘子。
帘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个沉默的证人。他关上门,没有锁。穿过巷子的时候,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出夜诊一样,不惊动任何人。
走到村口的时候,大槐树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老人。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四十多年、行医了二十多年的村庄。
月光下的杏花村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然后他转过身,沿着那条白花花的土路,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第一个来看病的村民发现诊所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诊室里整整齐齐——药柜的玻璃擦得锃亮,处方笺摞得方方正正,血压计摆在桌角。
但那件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检查床上,上面压着那张纸条。
人不见了。
消息几分钟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刘德厚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他推开门走进去,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和检查床上的白大褂,半天没说话。
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晓月,好好读书。”
他把纸条放回去,走出诊所,对围观的人群说了一句话:“都散了吧。”
人群散了,但秀莲没走。她站在大槐树下,手里端着的洗衣盆晃了一下,肥皂从盆沿滑出去掉在地上,她没捡。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看着那扇再也不会打开的蓝漆木门,看了很久很久。有声
然后她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她憋了整整两年。
一个月后,镇上调查组来了。
又走了。
陈继先没有抓到——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说在县城汽车站见过他,有人说他上了南下的火车,有人说他在邻省的一个小镇上开了个药铺,改了名字。
都是传言,没有一个被证实。
他的通缉令贴在村委会的公告栏里,被风吹雨打了半年,字迹模糊了,纸张发黄了,最后被一张新的通知盖住了——是关于秋季防疫的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