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像一本书合上了。
然后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又自己翻开了——跳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走,逛街。”
街不长,但每一步都能踩到新的东西。
夏弥在前面带路,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一下,有时候是看橱窗里的东西,有时候是看路边的街头艺人,有时候是看一只蹲在花盆旁边的橘猫。
“你看,”她在一家古董店的橱窗前蹲下来,指着里面一个八音盒,“我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路鸣泽也蹲下来。
橱窗里的八音盒是木头壳子的,底座上站着一个掉了半边翅膀的芭蕾舞者,旁边有一个生锈的发条钥匙。
“这个不会是你的那个吧?”
“不是,”夏弥说,“我的被我哥摔坏了,找不到完整的零件了。”
“你还有哥哥?”
“有啊,亲哥哥。后来我把他的game boy也摔了,算是扯平。”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路鸣泽发现自己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进来的时候他走得快,一部分原因是紧张,另一部分原因是想尽快到达某个目的地,把今天的行程打卡完毕。
但现在夏弥在一个卖手工香皂的摊位前已经站了快五分钟了——她在闻每一块香皂,从左到右,一块一块地拿起来凑到鼻子前,然后放回去,像在完成某种分类学的田野调查。
“这个玫瑰味的太冲了,”她递了一块给他,“你闻。”
路鸣泽接过来闻了一下。“还行吧。”
“‘还行吧’是你闻到之后无话可说的标配回答。”
“你分析我的句式干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被吐槽之后的反应啊,”她歪着头,“你的耳朵会红。”
路鸣泽下意识想去摸自己的耳朵,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承认了耳朵红,僵硬地把手又放了下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
糖果店,文具店,明信片店。
夏弥在一家文具店里买了一支铅笔,笔杆上印着一只戴礼帽的兔子,她把铅笔别在耳朵后面,问路鸣泽好不好看。
路鸣泽看了一眼,那只兔子的礼帽是歪的,夏弥的耳朵被铅笔别住之后微微往下折了一点,露出耳垂上一个小小的耳洞。
“像那种会在咖啡店里问你‘你写的是什么小说’的文艺青年。”他说。
“那你呢,”夏弥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用笔尖指了指他,“你现在是什么青年?”
“胖青年。”
夏弥又笑了,眼睛弯弯的,随手把那支铅笔插进自己的马尾里,铅笔刚好卡在发绳和头发之间,远远看上去像一支从马尾里长出来的树枝。
他们路过一面墙,墙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签纸,旁边挂着一个牌子——“把你的愿望写下来”。
夏弥站住,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撕了两张便签,一张塞给路鸣泽,一张自己写。
路鸣泽握着笔想了半天,写了一句“永远停留在这一刻”,然后贴在最下面一排。
他偷看夏弥的便签,但她用手遮住了,踮起脚尖贴到了最上面那一排。
“你写了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
夏弥已经走出去五米了。她背对着他,右手举过头顶摇了摇,手腕的弧线在夕照里很细。“快点跟上,胖青年。”
走到宠物店的门口,两人同时被橱窗里的一窝小猫吸引住了。
三只小橘猫挤在一个毛毯窝里,两只在睡觉,一只醒着,正用爪子扒拉玻璃,试图够到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阳光。
夏弥整个脸几乎贴到了玻璃上,眼睛瞪得滚圆。
“你看中间那只,”她用手指敲了敲玻璃,“它睡姿也太嚣张了,四脚朝天,肚子都露出来了。”
那只橘猫确实四脚朝天,粉色的肉垫朝上,嘴巴微微张开,胡须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路鸣泽站在夏弥旁边,看着玻璃上她呼出的水汽和她手指敲玻璃的节奏,觉得这个画面如果被酒德麻衣看到,她大概会怀疑自己派来监视的人产生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但她确实是同一个人。
那个把他钉在墙上、瞳孔变深的非人类存在,和现在这个把脸贴在宠物店玻璃上、用夹子音跟一只隔着一层玻璃在舔毛的橘猫说话的女生是同一个。
一个人只有真正放松的时候,才会在吃可丽饼的时候弄到嘴角上还连擦两次都擦歪,才会在宠物店玻璃前用对婴儿说话的声线去哄一只根本听不到她声音的猫。
这只猫的不理不睬可能是夏弥这辈子从生物身上得到的最冷淡的待遇了,他想。
“这只猫不理你也不能完全怪它。你看它的肚子,圆得跟吃了半碗猫粮然后立马躺平一样。这种状态下别说你了,就算它亲妈来了它最多也就抬一下尾巴。”
“你对猫的观察挺细的嘛。”夏弥直起身,终于把目光从猫身上移开看了他一眼。
“我对思维奇妙的生物的观察都挺细的,”路鸣泽随口接道,“经验丰富。”
“这个不错,算你反击成功一次。”
路鸣泽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他心里某个角落暖了一下。
那种暖跟恐惧无关,也跟想要讨好她无关。
它更像是你写了一篇你自己也不太满意的作文,然后班里作文写得最好的那个人跟你说了句“这段还行”。
从宠物店出来,他们继续往深处走。
夏弥在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
她会在卖手工皮具的摊位前跟摊主聊上五分钟,问人家用什么线缝的,为什么不用机器缝,皮子是哪里的,上油要上几层。
摊主是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大概很久没遇到过这么认真的顾客了,把压箱底的工具都搬出来给她看。
傍晚的光从西边洒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一层很深的金色。
路鸣泽发现他们在没有任何预定计划的情况下,花了将近三个小时在小镇闲逛。
最后他们绕回了广场边的喷泉旁,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石阶上还残留着下午的水渍。
远处有人牵着一只金毛走过,尾巴在夕照里摇成了一团金色的毛球。
夏弥在喷泉边上坐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冠。
晚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路鸣泽犹豫了一下,也在她旁边坐下,保持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足够近,又足够远。
“今天的云不错。”她忽然说。
路鸣泽抬头看了一眼。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橙红色,形状乱七八糟的,有一块特别像一只蹲着的兔子,另一块像被人踩了一脚的面包。
他觉得这两片云都不太好看,但夏弥仰头看它们的样子让他没有说出这个评价。
他收回视线的时候无意中扫到她的侧脸。
夕阳刚好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很薄的金边。
睫毛在眼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的弧度正好卡在光和暗的分界线上,嘴唇微微张开,嘴角还挂着一下午没散干净的弧度。
无论看过多少次,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