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海鸟飞得比刚才低了些。
有几只几乎是贴着海面掠过,翅膀尖在浪上轻轻一点,又迅速拉起。
苏清砚抬手遮住眼睛。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云走得快。”
段明霜愣了一下。
“什么?”
“风向变了。”
她说完便转身下了甲板。
段明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船舱门后。
那背影在明暗交错处显得格外清瘦,像一张被风吹薄的纸,仿佛再大一点的风就能将她卷走。
段明霜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神神叨叨。”
她嘴上这样说,却还是下意识往南边看了一眼。
天际尽头,一抹极淡的灰云正在慢慢聚拢。
像是谁在天边泼了一滴淡墨,又用海水慢慢洇开。
午后,船队继续南下。
海风明显比上午更强了些。
船帆鼓起,桅杆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甲板上的水手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赤着脚在湿滑的甲板上小跑,将缆绳一圈圈绕紧,把散落的木桶归拢。
有人用闽南土话喊了几句,声音很快被风卷走,只留下几个模糊的音节。
段明霜原本坐在遮阳棚下看书。
这是她上船后最大的消遣了。
带的行囊里塞了十几本书,除了几本诗集话本,还有父亲让她看的《海道图经》,可她翻了两页便觉得无趣。
那些密密麻麻的航线图,看得她头昏。
还是《西厢记》好看,又软又甜,像金陵春天的风。
忽然一阵风掀起书页,差点将整本《西厢记》卷进海里。
她慌忙伸手去抓。
“姑娘!”
身旁侍女惊呼一声。
段明霜一把按住书。
“吓死我了……”
她低低呼出一口气,将书紧紧抱在怀里,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页脚。
方才那一瞬,风把书页吹得哗哗作响,像一只白色的大鸟要从她手中挣脱。
她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抬头看去。
苏清砚正在与船上的老船师说话。
两人站在桅杆下,神情都很严肃。
苏清砚今日依旧穿着那身旧青布衣,只是外面多了一件短褂,像是船工才会穿的那种。
海风把她的袖口吹得不停翻卷,露出里面一小截手腕,白而细,像一截被水洗过的竹根。
她说话时微微侧着头,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方向。
老船师的眉头越皱越紧。
段明霜本来不想管。
这人一整天都对她爱答不理,她何必去讨没趣。
可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船上的气氛越来越不对。
水手们开始频繁地往桅杆上看,有人甚至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站在一起低声议论。
老船师的神情里带着几分犹豫。
苏清砚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段明霜终于忍不住问身边侍女。
“他们在说什么?”
侍女摇头。
“奴婢听不懂。”
段明霜撇了撇嘴。
她合上书,起身走过去。
海风很大,她的裙摆像一朵炸开的花,在身后翻涌不停。
她不得不压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还没靠近,便听见苏清砚的声音。
“把北帆收三分之一。”
老船师皱眉。
“现在?”
“现在。”
“可风向还没完全变。”
苏清砚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再等半个时辰就晚了。”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被海风吹得异常清晰。
老船师似乎还在犹豫。
段明霜已经走到两人身后。
“怎么了?”
苏清砚转身。
见是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回船舱。”
“为什么?”
“风大。”
“我又不是纸糊的。”
段明霜不服。
她仰起脸,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看着苏清砚。
海风把她的鬓发吹乱,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娇艳。
苏清砚没有争辩,只对老船师道。
“照我说的做。”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老船师最终点了头。
水手们开始收帆。
段明霜站在一旁,看着一群人忙忙碌碌,越发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是风大一点。”
她轻声道。
“你至于这样紧张?”
苏清砚看着她。
“海上最危险的不是风。”
“那是什么?”
“自以为对风了如指掌。”
段明霜怔住。
苏清砚已经转过身。
“回去。”
“你!”
段明霜气得跺了一下脚。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苏清砚停住。
片刻后,她回头。
“这里危险。”
“我知道。”
“那就回去。”
“……”
段明霜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最后只得狠狠瞪她一眼。
“你管得真宽。”
苏清砚没再回答。
她走到船头,抬眼望向远方。
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浮出了一丝极淡的凝重。
像是结了一层霜,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缓慢地翻涌。
海风将她的布衣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挺拔而清瘦的轮廓。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根深深扎进船板里的桅杆,风吹不动,浪推不倒。
段明霜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个单薄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苏清砚的肩膀其实很窄。
比她想得还要窄。
可就是这双窄窄的肩膀,此刻却站得像一堵墙。
她看得有些出神。
海风卷起苏清砚的一截衣角,像忽然展开的青色蝶翼。
傍晚时,天色果然变了。
原本灿烂的夕阳被云层吞掉了一半。
太阳挂在西边,像一枚被人咬去半边的金饼,散发着浑浊而黏稠的余光。
海面由蓝转青,又由青转成沉沉的墨色。
那些原本碎银似的波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涌起的暗涌。
像有无数大鱼在水下游动,把整片海都搅得不安分起来。
风越来越大。
船帆被吹得猎猎作响。
段明霜站在船舱门口,看着外面忙碌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