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一个月,她第一次意识到学校里学到的东西,和真正做项目之间,好像有着很大的差距。
事务所里一些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助理,施工图画得又快又准。
她却连一些最基础的图纸都看得磕磕绊绊,cad更是慢得自己都嫌弃。|网|址|\找|回|-o1bz.c/om
她甚至很难跟父亲解释学校里到底教了什么。
为什么她连一个最基础的构造问题都要研究半天。
到了大三,结构课更是让这种挫败变得具体。
她的建筑能画得漂亮,概念完整,却被一个钢结构节点折磨得想死。
教授评图的时候看了半天,最后很委婉地问她:
“your building is beautiful, but will it stand?”
她当时站在那里,脸上还能笑。
心里却一下沉了下去。
小时候总觉得。
父母把她送到英国,是因为想给她最好的教育。
这个答案当然没错。
她也知道父母在她身上投入了很多。
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资源,能给的几乎都给了。
只是所谓的“最好”,有时候也意味着她得很早就学会一个人生活。
意味着她得对得起这份投入。
所以她也极其自律。
她在a-level选了数学、物理和艺术,不仅要能解微积分,还要能画一手好素描。
wycombe abbey的精英主义充满了竞争氛围,她努力用实力说话。
就算到了剑桥,她也努力拿最漂亮的成绩单。
从小到大,她都要尽力做到最好。
从分化结果为alpha的那一天起,这一切仿佛就已经决定了。
虽然小时候阮昭宴也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应当,甚至也会因为自己是alpha而有一点骄傲。
老师说alpha通常意志坚强,同学说alpha天生就是领导。
父亲说alpha需要独立,要能够自己面对一切。
所有人都默认一个条件这么好的alpha,理应聪明,理应优秀,理应有野心。
理应永远走在别人前面。
如果她考了第一,这是应该的。
如果她去了很好的学校,也是应该的。
如果她做成了一件很难的事,别人会说:“因为她本来就是alpha。”
但如果她做不好呢?
从某个时候开始。
她变得害怕父亲的皱眉,害怕母亲的失望。
也害怕有一天别人会发现——
原来她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优秀。
好像分化之后,连“普通”都成了一件不适合她的事情。|最|新|网''|址|\|-〇1Bz.℃/℃
她不能软弱,不能没有目标。
不能说自己不想竞争。
别人梦寐以求的条件,父母的托举,漂亮的人生,她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有什么资格觉得难受?
更何况周围优秀的人有那么多,她并不特殊。
犹豫是最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的情绪。
那段时间,她开始感到焦虑。
也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意识到,剑桥给了她很好的审美、理论和判断力。
但这些更多是概念和情怀。
她需要一些更务实的、更具体的东西才行。
所以读研的时候,她选择去慕尼黑。
在tum的第一年其实很痛苦。
再次脱离熟悉的环境让她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还有德国同学的严谨、对建筑物理的精通。
她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泡在实验室和工作室,才硬是把工程这块短板补了起来。
有时候凌晨从工作室里出来,感到迷茫的时候,她甚至会想,如果自己只是个很普通的beta就好了。
现在回头再看,却好像已经是过了很久的事情了。
游船继续慢慢往前。
阮昭宴看着两岸,忽然有点好奇以前剑桥的那些同学现在都在做什么。
她知道他们中有留在伦敦的,有去了纽约的,有回香港的,有回上海的……
但也仅是一年的时间,关系好像就淡了许多。
甚至有些人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就连前两天约出来见面的朋友。
坐在一起的时候,发现能聊的共同话题也已经比以前少了许多……
这些其实很正常。
她知道。
所有人都在朝不同的地方走。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偶尔会觉得很难受。
就好像自己一直在努力往前走。
但不知道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回头的时候,身边熟悉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在想什么?”
阮桢霖坐在她的身旁,忽然问道。
阮昭宴回过了神。
“没什么。”
她笑了笑。
“刚刚想起以前在学院划船的时候。”
阮桢霖戴着墨镜,傍晚的阳光照在她平静的侧脸上。
“再回剑桥是什么感觉?”
她问道。
阮昭宴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河面。
不去维系的情感或许真的是很脆弱的东西。
她想。
如果不再天天见面。
不再生活在同一个城市。
慢慢地就会从每天都能聊,变成偶尔点赞。
再到后来,连对方最近过得怎么样都不太清楚。
她以前也因为这种事情低落过。
后来有一段时间,甚至会觉得认识一个人其实是一件挺麻烦的事。
因为越熟悉,意味着分别的时候就会越难受。
投入的情感变得累赘,如果知道都是这样,还不如不开始。
可她偏偏又喜欢分享,喜欢有人陪。
这两种情感一度让她变得非常矛盾。
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想明白。
她还记得自己刚从wycombe abbey毕业,第一次来剑桥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姑妈陪着她,她们也像这样坐在康河的小船上。
她看着岸边那些学院建筑,整个人都是兴奋的。
那栋金色的教学楼就在眼前,她看到阳光落在上面,感觉未来就在眼前一样。
现在再回来心情已经完全不同。
那些激动都变成了一种很安静的情绪。
“有时候觉得……”
阮昭宴看着远处。
“自己身边好像什么都没剩下。”
她轻声说道。
这句话她以前也跟姑妈说过。
那时阮桢霖并没有安慰她很久,只是告诉她:
“你要走的路还很长,你要习惯分别。”
阮昭宴一直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