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出一块沾灰的木片:“车夫带回来的车就在县衙后院。匣子让火烧裂了,只剩这么一片。对了,那车夫俺已经带来了,就在后院柴房里候着。他还说药商上车前,曾经把一个布包塞给他,让他无论如何带到雁京,交给一个姓柳的药铺掌柜。布包俺也带来了。”
杨霆接过木片,递给令狐青墨。木片边缘烧得焦黑,中间刻着一只展翅的鸟。用袖口擦掉上面的泥,鸟翅下方露出半道暗红火纹。
“庆州夜鸽。”令狐青墨低声道,“药市旧仓那条线,果然没有断。”
王掌柜搓着手,脸上的泥都搓下来一层:“俺也知道不该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烦大人,可那车夫说的夜鸽,俺以前在药市跑腿时听过。说是庆州那边的一个暗号,做药材走私的才用。药商上车前还跟一个人在城门口说了几句话。那人穿一身灰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药商管他叫柳先生。”
“你还知道什么?”有声
王掌柜挠了挠头:“就知道这么多。俺以前给药市送过几年米面,偶尔听那些掌柜喝酒时提一嘴。具体怎么回事,俺也不清楚。”
“布包呢?”杨霆问。
“在。”王掌柜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车夫害怕,一直藏在车厢夹层里。俺今早翻车的时候才发现的。”
杨霆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药方和一块刻着暗记的木牌。
药方上的字迹工整,写的全是些寻常药名,但每张药方的右下角都画着一只小小的鸽子,大小一致、位置相同。
木牌是桃木的,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鸟,背面刻着一行细字。
“庆州夜鸽的记号。”令狐青墨低声道,“这些药方不是给药铺的,是给夜鸽的人看的。”把药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处有一个极小的墨点,位置很偏。
杨霆把木牌翻过来。背面的字迹细如蚊足,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丙三,庆州仓,腊月。”杨霆念出来,“这是提货的暗号。丙三是仓号,庆州仓是地点,腊月是时间。”
令狐青墨眉头一皱:“腊月提货,现在才几月?”
“说明这批药是提前订好的,腊月才交货。”杨霆把木牌收好,“药商只是负责把东西从庆州送到参商峡,真正的买家在峡口等着接货。”
“这些药方是同一个人写的。”令狐青墨把药方放回油布包里,“墨色深浅一致,应该是同一天写好的。”
杨霆把药方和木牌都收进怀里:“先去看车。车夫也在后院。”
县衙后院停着一辆卸了货的青篷车。
车辕断了一截,车厢侧板还留着几道抓痕,抓痕很深,车板上还沾着半干的血。
车厢里散落着几片碎布。
令狐青墨绕着车走了一圈,在右后轮旁蹲下。
泥里有半枚血脚印,旁边落着几滴发黑的蜡油。
“他们不是在峡口临时撞上的。”用剑鞘拨开泥土,“这辆车出城前就被人做了记号。血煞的符纸、夜鸽的木匣,都在等药商把东西带进参商峡。”
杨霆蹲到身边:“人是被带走的,药留下来。药商知道的事,比药值钱。”
又拨了几下,发现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
脚印从车辕旁一直延伸到峡口方向,中间有几处明显是两个人并排走的痕迹。
车辕底部还有一小片烧焦的纸角,纸角上隐约能看到半个符文。
“血煞符的残片。”把纸角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他们在车上就动了手脚。至少两个人,一个负责截车,一个负责把药商带走。”
杨霆用手指拨了拨泥土里的血脚印:“脚印朝峡口方向走的。参商峡两边都是峭壁,进去容易出来难。”
“所以他们选在那里动手。”令狐青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地形熟、时间准、连木匣都提前塞进了车厢。”
杨霆也站起来:“而且他们对参商峡的地形很熟。这些脚印绕开了最陡的那段山崖,走的是猎户踩出来的小路。”
令狐青墨点了点头,把那片木片和纸角都收进符囊。车板上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
“那个药商。”低声道,“他知道自己要死。红雾起来时还喊‘夜鸽’,又叫人烧匣子——他在护什么人。”
杨霆脸色一沉:“柳先生?”
“或者比柳先生更高的人。”
两人回到值房。案桌上摊着昨夜没理完的卷宗。令狐青墨把木片和纸角并排放好,符角上的火纹和木片上的暗记一模一样。
杨霆坐到案前,翻开一本厚册子:“失踪的三个伙计,一个叫陈六,一个叫王石头,一个叫赵半仙。赵半仙不是本名,是药市里混出来的绰号。这三个人里,赵半仙跟药商走得最近。”
“先从赵半仙查。”令狐青墨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支笔,“雁京柳掌柜、庆州仓、参商峡——三条线,总有一条能咬住。”
值房外传来皂吏过堂的脚步声,木地板吱呀响了两下,又远了。
案上的灯花爆了一下。
令狐青墨低头在纸角记下“赵半仙—夜鸽—柳”,笔尖刚落稳,身后的杨霆忽然开口:“阿芷以前会把热茶放在我右手边。”
令狐青墨的笔尖顿住。
杨霆盯着案上那盏凉透的茶,声音很低:“她说我左手虎口有伤,拿杯子不方便。每次查到半夜,她都坐在旁边,困了就趴在桌上睡。”
“杨霆。”令狐青墨放下笔,“这是县衙。”
杨霆把茶盏放回原处,没有再接话。
他伸手端起茶盏,想换到右边,虎口一碰杯沿便疼得一缩。令狐青墨看见那道裂口又渗出血,皱了皱眉,把自己的椅子往他身边挪开。
“你看卷宗,我念给你听。”
杨霆抬头看她,眼里有些发红:“令狐姑娘不必这样。”
“我不是阿芷。”
杨霆垂下眼,没有再看她。
令狐青墨坐下,把赵半仙的名字圈出来:“那就别总把我当她。赵半仙的行踪还在卷宗里,你把心思放回药商案上。”
杨霆沉默片刻,忽然把椅子往后挪开些,伸手扣住令狐青墨的腰,把人抱到自己腿上。
令狐青墨吓了一跳,手里的笔险些掉到地上:“杨霆,你放我下来。”
“阿芷从前查案时也坐这里。”杨霆的声音很低,手却没有松,“她看不懂卷宗,嫌站着累,就坐在我腿上听。我翻案卷,她替我磨墨。”
“我不是她。”令狐青墨冷着脸挣了一下。
杨霆抬眼看她:“阿芷不会这样瞪我,也不会一开口就要剁人。你就坐一会儿,我不碰你。”
令狐青墨本想起身,余光却看见案上摊开的卷宗。
赵半仙最后一次进旧仓的时辰还没核对,车夫也在柴房等着。
她咬了咬唇,把笔尖重新落到纸上:“只坐这一会儿。你的手老实些。”
杨霆点了点头。
杨霆一手翻卷宗,一手仍搭在她腰侧。
令狐青墨靠在他怀里,把赵半仙、旧仓、符纸三处线索一条条记下。
刚写到“南门旧仓”,杨霆的手顺着她腰侧往上滑,隔着小衣摸到她胸前。
令狐青墨笔尖一歪,墨汁在纸上拖出一道长痕。她回头盯住杨霆:“我刚才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