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掀开琴盖。
这间琴房她熟,苏哲的记忆里没来过几回,但林晚晴的记忆里,这间琴房的每一个角落她都清楚。
窗台上的绿萝是她和同学一起买的,靠墙的谱架上立着半本翻烂的练习曲,琴键上有一小块划痕,是某次搬琴的时候磕的。
林晚晴坐下,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急着弹。
苏哲站在门口,半天没敢进来,问了一句“我坐哪”。
林晚晴指了指角落的椅子,苏哲走过去坐下,坐得笔直,像个来听课的小学生。
林晚晴看着那个坐姿,差点笑出声。
清了清嗓子,随手弹了一段。
是《致爱丽丝》。
手指碰到琴键的瞬间,林晚晴愣住了。
她没学过钢琴。
苏哲的记忆里,他最后一次碰乐器是小学音乐课的竖笛,吹得全班都跑调。
可现在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自己动起来,走了无数遍的路,闭着眼都不会错。最新WWW.LTXS`Fb.co`M
弹完一段,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这具身体会弹琴。不是会,是熟。熟到肌肉记忆已经把曲子刻进了骨头里。
苏哲在角落里鼓掌,说“好听,你弹什么都好听”。
林晚晴没回头,盯着琴键上那道划痕,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她现在坐在琴凳上,而她的男朋友,坐在角落里,用她以前看他的眼神,看着她。
林晚晴弹完一整首,合上琴盖,站起来。
苏哲也站起来,手又不知道往哪放了。
他说“今天天气挺好的,要不出去走走”。
林晚晴说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琴房楼。
校园里的银杏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往下落。
风卷过裙摆,掀起一角,林晚晴伸手按住,手掌贴着大腿外侧,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腿肉的温热。
这条裙子以前穿过好几回,苏哲的记忆里,他每回都只敢用余光扫一眼背影。
腰细,臀翘,裙摆一荡一荡的。
现在自己走在前头,倒是把这具身体的动静感受了个全套。有声
苏哲走在她旁边,步子刻意放慢,配合她的步幅。
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林晚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怜。
以前用苏哲的记忆追林晚晴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笨拙,紧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怕说错,怕冒犯,怕她不耐烦。
当年用林晚晴的眼睛看,觉得苏哲闷,现在换成苏哲自己的眼睛看自己,忽然就懂了。
原来当年苏哲是这个样子的。难怪林晚晴总是不冷不热。
林晚晴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苏哲也跟着停下来,紧张地看着她:“怎么了?”
林晚晴说:“你刚才想说什么?”
苏哲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支支吾吾地说:“就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爸说。”他又说不下去了。
林晚晴替他接下去:“你爸说,两家这么多年关系,要是咱们能成,就更好了。”说完,看着苏哲目瞪口呆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那天吃饭你说过了。”
苏哲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你记性真好。”
林晚晴看着他,心里那点好笑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追了她快三年,连句完整的情话都说不利索。
他记得她喜欢喝什么,记得她怕冷,记得她生日,记得她弹琴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
他把她当宝贝一样捧着,小心翼翼地碰一下手背都要鼓起半天勇气。
林晚晴以前觉得他木讷。现在她忽然觉得,这样的苏哲,配得上更好的结局。
两个人走到操场边上,苏哲停下来,犹豫了很久,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林晚晴的手指动了一下,没躲。
苏哲的胆子大了一点,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点薄茧,是打球磨出来的。
林晚晴低头看着那只手。
这手她太熟了,虎口有疤,手指修长,二十年来一直长在她自己胳膊上。
现在它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一碰就缩回去的力道都没有,就那么握着。
林晚晴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不是笑苏哲,是笑这整件事。
这双手,前二十年是她的,现在握着的手,也是她的。
她说不清这算不算自己牵自己,只知道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真实的让人有点恍惚。
林晚晴没有抽手,由他握着,走了半圈操场。
晚上回家,林晚晴坐在床边,又想起那张揉成一团的清单。
想了很久,想清楚了一件事。
她放不下苏哲。
不管是苏哲的记忆还是林晚晴的记忆,那份感情都长在她的骨头里。
她要是真的一走了之,把烂摊子丢给那个傻乎乎的男朋友,她这辈子都过不去自己那关。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继续当林晚晴。继续当苏哲的女朋友。继续当宫司。
林晚晴把手机拿起来,找到苏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
“周末来我家吃饭呀。”
发出去之后,林晚晴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床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终于把这两条路并成了一条。
从今天起,她是林晚晴,也是宫司,是苏哲的女朋友,也是那个账号背后的人。
她要把这出戏演下去,演到哪算哪。
林晚晴正想着,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以为是苏哲回的“好”,拿起来一看,是论坛的私信提示。
林晚晴点进去,是一个陌生id发来的消息。
本想直接关掉,可看到那个id的注册时间时,手指顿住了。
那个id叫“十年之约”,注册时间是两年多以前。
正好是宫司账号发第一条动态的日子。
私信只有一句话,很短。但林晚晴盯着那句话,忽然觉得那个账号背后的人,比苏哲还执着。
“宫司宝宝,给我一次吧。”
林晚晴翻了翻,发现这个id从两年前的第一天起,几乎每天都会发一条一模一样的消息,从未间断。
看着那几百条重复的消息,忽然有点想笑。
林晚晴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心想:这世上的执着,真是千奇百怪。
有人用两年等一个回复,有人用二十年追一个姑娘,而她,用一具身体,同时应付两个人。
林晚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苏哲回的消息。
“好呀。”
林晚晴弯了弯嘴角,没睁眼。这个周末,看来会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