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箭离弦时,曲非直已经保持跪姿在枯叶堆里一动不动地等了将近两个时辰。
箭是桑木杆,铁镞三棱,尾羽用灰雁翎胶合,离弦之后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带起一线极细微的风。
那风掠过灌木梢头,几片将落未落的黄叶晃了晃,又被山间的晨雾压住。
箭矢没入大蛇口中时,蛇身刚刚弹起,距那只灰兔不过半尺。
三棱镞从蛇上颚贯入,自后颈透出半寸黑铁,带出一蓬腥血,浇在其后的树叶上。
灰兔呆了一瞬,随即钻进灌木深处,连方向都没顾得上看。
大蛇砸在落叶上,碗口粗的身体又绞又盘,把一片枯枝抽得粉碎,尾巴扫过一棵胳膊粗的野梨树,树身应声而折。
曲非直没有急着上前。
他从箭囊里摸出第二支弩箭,搭上弦,单膝跪在原地,目光追着蛇身翻滚的轨迹。
等了约莫二十息,又一箭没入大蛇的“七寸”,那蛇的动作才从暴烈转为抽搐,最后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尖还在无意识地拍打地面。
他走过去,先抬脚踩住蛇颈,再拔出短刀。
蛇头的鳞片呈青黑色,两枚额角凸起如嫩笋,摸上去硬中带软。
这是一转妖兽、青鳞幼蟒,成年后本该在飞云山脉中层活动,不该出现在这种外围。
但显然它饿了,不然不会追一只灰兔追到离灵溪镇这么近的地方。
曲非直蹲下身,剖开蛇腹,取出蛇胆。胆汁在晨光里透出淡金色,比寻常蛇胆大了一圈,苦腥味往鼻子里钻。
把蛇胆单独装进一只蒙皮竹筒,蛇血也没浪费,割开蛇颈动脉,把能接的血都接进随身带的皮酒囊,又把蛇身卷成三圈,用草绳捆好。
山里的雾气到辰时末才散尽,他背上蛇身和弩,继续沿山脊往西跑。
这是他在飞云山脉外围负重奔袭的第四个时辰。
天还没亮他就从灵溪镇出来,绕青溪口、红土沟、北坡断崖一路跑进山,沿途收了三个兽夹,顺带猎了一只獐子。
此刻肩上多了一条大蛇,脚步仍不见乱。
脚上绑着熟铁砂袋,每一步踏下去都陷进腐叶半寸,热汗从后背淌下,呼吸却始终均匀。
飞云山脉外围对散修而言并不算温柔,曲非直之所以敢日日在山缘活动,靠的不是胆子,是经验。
这地方常有低阶妖兽出没,但只要从那些猛兽的领地边缘穿梭就不会有任何危险,而多年在此地摸爬滚打的经验让他已经可以轻易观察出那时常变化的边界线。
他穿过一片矮松林,沿着一条几乎被藤蔓遮没的小径往下拐了半刻,耳边水声渐近。
深潭到了。
那深潭藏在两座山夹出的坳地里,入口处一片半枯的野藤。
拨开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潭面约莫半亩,在三面岩壁合围的凹陷处,四周没有路,只有他顺着石缝和树根才能摸进来。
从上面看下去,水色浓青,看不见底,潭边生着几丛湿漉漉的苔草,水气极重,日头也照不透。
曲非直把猎物放在潭边,弩机和箭囊放在干燥处,又用油布盖好。
脱了外衫,把铁块从腿上解下,整齐码在岸边一块青石上,身上肌肉并非虬结夸张,却紧实得如同老树盘根。
古铜糙砾的皮肤上布满伤疤,一层盖着一层,几乎看不到好肉,一部分是多年修行留下的疤痕,更多是这片山脉给他留下的“教训”。
先没急着跳,而是沿着潭边走了半圈,一边走一边活动关节。
秋风从山坳口灌进来,他赤着的上身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等身体适应了冷风,他才深吸一口气,在潭边坐下,然后整个人滑进去。
冷水铺上皮肤,像有无数细针在扎。曲非直闷哼一声,随即放松身体,缓缓吐气。游了半刻后,他深吸一口气,翻身向下。
这潭他来过很多次,此处潭水极为隐蔽,水下没有水草,没有鱼,连浮游的虫豸都少见,越往下越黑,水温也越凉。
夏天都不见暖,秋冬更如浸入冰窟。
寻常人把手探进去都觉得寒入骨髓,更别说往下潜。
但曲非直常年以灵力淬体,虽然境界不高,对寒暑的耐受力却远超常人,加上他本就有意用寒潭淬炼肉身,便养成了每次修行结束都来泡澡的习惯。
最初只能下到二三十丈,耳膜发疼就不得不浮上来。后来他学会灵力护住耳窍,腰上再挂石块,慢慢能摸到更深的地方。
他往下潜了约莫二十丈,耳膜开始发紧,就停下来,扶着潭壁的石缝,调整咽腔的气压,然后继续下潜。
这潭是上窄下宽的葫芦形,过了五十丈之后,壁面开始往外扩,水色也暗下来,他吐出一串气泡,微弱天光从上方追下来,周围已经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
只能靠水流和压力判断方位。
他继续往下,伸手去触石壁,指腹摸到一层滑腻的水藻,再往下,水藻没了,壁面变成一种异常光滑的质地,手感温润,和冰凉的潭水截然不同。
今日不知为何,身体状态出奇的好。
下潜到七十丈时,他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胸中发闷,可那股窒涩感迟迟没有来。
他继续往下。
九十丈,一百丈,水压将他的胸口压得向内凹,耳里嗡鸣不止。
到一百二十丈时,这深度连大鱼都活不了。
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空气只剩最后一小团,到了该回头的时候了。
就在他准备折返的瞬间,右脚忽然踩到了什么异物。
那触感冰凉且富有弹性,不像是石头。
曲非直心头一凛,强忍难受伸手向下摸去。五指触到一块约莫花瓶大小的物事,表面光滑得反常,像少女的皮肤,又像被水打磨了千年的玉。
曲非直来不及细辨,脚下一蹬,开始急速上浮。
黑暗像一张被撕开的口,越往上越透亮。
胸腔里的气已经耗尽,耳鸣如雷,额角青筋暴跳。
终于,头破出水面的那一刻,他大口喘息,水花四溅,肺里重新灌入空气,四肢一时有些发软,好半晌才游回潭边,把手里东西放在石头上看。
是一块玉石。
玉色如凝脂,温润如膏,形状是一个尺余高的圆筒,两手合握粗细,一面光滑平整,另一面却精细雕琢着女子私处的模样。
阴唇肥厚宽大,向两侧铺展,色泽绯红,像是蝴蝶一般。
中央一道幽深缝隙,竟真能窥见层层叠叠的褶皱往内里延伸。
曲非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嗓子发干,这物件栩栩如生,连唇边一道极细的肉纹都雕了出来,指尖触上去,柔软细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像少女的肌肤。
曲非直盯着看了几息,忽然觉得后颈发麻,一种说不出的热从丹田往上窜。
曲非直的眼瞳骤缩了一下。他认出了这是什么形状。
他想起一些很遥远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跟着镇上几个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