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的功法口诀只有几页,后面都是手写的笔记。
因为功法口诀中存在大量指代、象征、用典、一词多义、多词一义等情况,因此这本书的上一任主人不仅在每一句话旁都写了批注,后面更是附录了上百页的注释,要不然曲非直还真不能看懂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
当然,在难懂的文章也写不了上百页的注释,其中大部分都是上一任主人的随笔,什么内容都有,而且每一处的笔迹都略有不同,像是想到什么就随手写下来了。
其中有一段,就说明了这边功法归属于灵修派,而且只记载了【炼精化气】篇,只是不知道后续的篇章是没有收录还是根本就不存在,同时还提到了【炼精化气】下一个阶段名为【炼气化神】。
而曲非直脑海中的那本《摩诃色衍录》则完全不同,不仅归属于道修派,而且第一阶段名为【蕴灵期】。
同时,《吐纳养气篇》讲究以食补精气,然后辅佐以天地紫气转化为灵力,是为【炼精化气】;而《摩诃色衍录》开篇立意明显更高,“天地交泰,阴阳合和,采补玄黄二气,佐红尘情欲,以为众生颠倒,乾坤相逆”,而【蕴灵期】的修行也是汲天地灵气而非食物精气而练就灵力。
但他目前也只能看见【蕴灵期】的功法,后续的境界也看不见。
曲非直把那本《吐纳养气篇》重新包好,原样放回铁箱,又将石板压回,把衣柜挪正,这才拍拍手上的灰。
窗外日头已经偏高了。
他站在院子里,脑子里那部《摩诃色衍录》的【蕴灵期】口诀仍在一字一字地往外浮,把口诀与《吐纳养气篇》一比对,很快便品出味儿来了。
《吐纳养气篇》所谓的灵修派,以食补精气为基,所谓【炼精化气】,第一步是吃,吃得对、吃得壮,再把血肉里的精气辅以紫气炼成灵力。
他这些年在山里猎兽,蛇胆、鹿血、兽肉从不缺,又日日赶在卯时之前爬到山脊迎紫气吐纳,才硬生生把自己从一介凡人磨到了【炼精化气】中期。
可食补这件事,说到底是要花银子的,更要看天赋。
他胃口再大,一天也就吃那么多,炼出来的精气终归有限,炼化了几个时辰,也不过涨上一丝半缕。
而《摩诃色衍录》的【蕴灵期】,走名为道修派,直接汲天地灵气,不走食物精气那一环。
灵气是天地间无处不在的,那之前制约他的几个条件就解决了一大半。
曲非直光是想到这里,心跳便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天地交泰,阴阳合和,采补玄黄二气,佐红尘情欲……”他低声念了一遍,觉得这话大得没边了,又往下翻。
【蕴灵期】的功法其实只有几段口诀,每段都附有极详细的运行路线,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懂一样。
曲非直把口诀逐句读完,眉头时而拧紧,时而舒展,他发现这《摩诃色衍录》经脉路线比《吐纳养气篇》广得多,光是入门的运行图就比他十年间跑熟的那条小周天多出七八条支脉,其中有几条甚至细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这些脉络。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盘膝坐下。
修行这事,最忌贪功冒进。
养父在世时不知拿这句话敲打过他多少回,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可今日他灵力满盈,满到快从经脉里溢出来,若不试试新的功法,难道等这身灵气自然散去?
“只是试试?”
他闭眼,舌抵上颚,收拢心神,先按《吐纳养气篇》的老路子将灵力在任督二脉间走了三圈,等体内气机平稳了,再小心翼翼地将一缕灵力引向左臂的一条支脉。
那支脉极细,细得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灵力刚进去,像是把一根粗麻绳塞进针眼儿里,又涩又胀,整条胳膊都酸了起来。
他额角冒了汗,却没有停下,只把那缕灵力压得细了再细,最后成一丝极薄的气息,沿着支脉缓缓推进。
一个来回之后,那条支脉被撑开了一点。
不是很明显,像干涸的溪床被注入了浅浅一线水,但曲非直能感觉到,那处的灵力流通明显比刚才顺畅了许多。
他一口气走了三条支脉,直到灵力有些续不上,才停下来,慢慢睁眼。
门外阳光刺目,不知不觉,竟已过了小半个时辰。
他活动了一下左臂,又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里有几根青筋比往日更显一些,皮下的纹路里好像有极淡的光晕在流动,拿近了看,又看不出什么,大概只是错觉,丹田里的灵力并没有减少太多,仍旧满着,只是比刚起来那会儿稍微安稳了些,不再有“溢出来”的感觉。
曲非直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院中,深吸一口气,开始打一套养父传下来的散手。
这套散手没有名字,是养父年轻时看人打架、自己琢磨出来的,谈不上精妙,胜在实用,曲非直练了十几年,每一拳、每一脚都刻在了骨头里,可今日打起来,却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每一拳击出,都能感到灵力顺着拳路喷薄,劲风带起地上的尘土,比往日更猛了三分,打到最后几手,他一拳砸在那块万斤磐石上,磐石表面凹下去一个浅坑,细小的石屑簌簌掉落,裂纹向四周爬了半寸,他的拳面只是一片发白,连皮都没破。
他怔了一下。
“以这个功法,说不定我真能追上那个人。”
一个身影忽地浮上心头。
那身影太淡了,淡得像被水洇开的旧墨,他只记得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高挑,清冽,像一道从山涧里拔地而起的白虹。
记忆早已模糊,只留下一点极细微的气息——很冷,不是那种把人拒于千里之外的冷,而是山巅积雪在日光下将融未融时,空气里浮着的那股清寒。
她来去不过半日,没说几句话,却让少年时的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强者”。
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可就是这半日,让他撑过了之后无数个在飞云山脉里与野兽搏命的日夜。
曲非直收回拳头,没再想下去。
这种念头不能多想。想多了心乱,心乱气散,修行更是寸步难行。
他回到屋里,把汗擦干,又灌了一碗水,开始准备午食,早上误了进山的时辰,索性今天就不出去了。
他把昨日剩下的獐子肉切了一条,就着粗盐和几片山姜煮了一锅,又烤了两个芋头,快速解决了午饭。
饭后他继续打坐,反复运行《摩诃色衍录》,把能走通的支脉一条条拓宽,走不通的就先记下位置,等以后再试。
到了下午,他明显感到灵力消耗比想象中更快,蕴灵篇的运行路线太杂、太广,许多支脉都在一些他从未触及的细微之处,灵力通过时要削减极多,短短两个时辰,丹田里的灵力就降到了七成以下。
傍晚时分,他收了功,又去院中练了一个时辰的横练,等到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这才停下来。
晚上,他重新换了一套被褥,旧的已经泡得不能睡了。
床头那只陶坛里,白玉烧和蛇血的混合物已经彻底融在一起,掀开封口,一股浓烈的腥甜酒气冲上来,他舀了一碗,几口喝完,又把柜子打开,把盛着玉户的油布包拿出来,却不打开,只把它放进一只木匣里,上了锁。
那东西目前不能再碰了,他对自己说,
收拾停当,他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