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几件全展开在桌上,一件件看过去,又伸手在要害处按了按,果真结实。
“最外头是这个。”周铁匠把最后一件提出来。
那是一件文武袖的外袍,颜色暗青,只在襟口和袖缘用银灰丝线绣了一圈极细的云纹,看着朴素,触手却滑凉如水。
曲非直接过细看,这袍子的经纬与常布不同,丝线极粗,却柔韧异常,指腹抚上去,竟有金石般回弹的质感。
“这料子可不好找,老王头手里就剩这几尺,我费了好些口舌才盘下来。水火不侵,刀斧难伤。最妙的是外袍一罩,里头三件铁甲全看不见,谁也不会多瞧你一眼。你要在街上走,顶多被人当个穿了件新衫的俊后生。”
多谢周叔。”曲非直把包袱重新扎好。
“谢什么,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还教我认字。这点东西算个屁。”周铁匠哈哈一笑,又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只皮囊,扔给曲非直,“拿去,上回那批飞钉的尾款我抹了。这个……是前些日子一个外来客押在铺子里的东西,说好七日后来赎,这都过了两个多月也没音讯。我打开看过,里头是五颗‘清瘴丸’,品质一般,却能解山里寻常瘴气。你常进山,就带着吧,反正放我这也是落灰。”
曲非直站起来,认真道了个谢。
把棉甲先贴身穿了,又套上扎甲。
周铁匠绕到他身后,帮他把各处绦带一一束紧,最后把那件文武袖披上。
衣袍一上身,整个人看起来非但没有臃肿,反而比之前更挺拔几分,肩背宽厚了一圈,腰身却因扎甲的收束更显劲瘦,胯下那处被衣摆和甲裙一遮,也看不出什么来了。
“行了。”周铁匠退后两步,上下端详,越看越满意,“就这一副披挂,我能跟隔壁街的田老头吹一个月!”
曲非直再三道谢,补齐了尾款,转身出了铁匠铺。有声
他沿着街边朝前走,才走出十几步,迎面五六条汉子从对街快步过来。
为首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一双眼睛精光闪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袖口挽到肘上,露出两条黑黢黢的胳膊,腰间挂着一柄黑鞘铁剑,走路带风,他一见曲非直,脸上堆笑,远远地就抬起手来招呼。
旁边几个也差不离,都挎刀带剑,面色不似寻常路过的散修,看见曲非直后,齐齐加快脚步,却没什么敌意。
“曲兄弟!曲兄弟!”
曲非直脚步一顿,站在了原地。
几人快步走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那短须汉子抱了抱拳,笑道:“曲兄弟,在下严豹,铁剑门飞云堂弟子。这几位是我师弟,早闻曲兄弟大名,今日总算得见真人了。”
曲非直打量了几人一圈,抱拳还了一礼:“客气了,严兄找我有事?”
严豹脸上的笑更盛了几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不瞒曲兄弟,我铁剑门在灵溪镇做的是押镖生意,曲兄弟在镇上住了这些年,想必也清楚。如今有一趟镖,货多路远,门中人手不够。这灵溪镇上,有真本事的散修,数来数去,也就曲兄弟独一份了。严某奉堂主之命,想请曲兄弟护一趟镖,银钱好商量。”
曲非直平静地回了一礼:“不过是个猎户,担不起大名。”
严豹摇了摇头,神色愈发恳切:“曲兄弟在灵溪镇多年,飞云山脉外围如走平地,寻常妖兽一箭一个。这等本事,若还叫‘不过是个猎户’,那我们这些吃镖行饭的,怕早该饿死了。”
曲非直不语,只抬眼看了看他身后。
严豹会意,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半条街面:“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曲兄弟,若得空,赏脸到前面聚贤楼喝杯薄酒,让在下把事情细细说与你听,你看如何?”
曲非直点头。
于是一行人穿过东街,拐上主街,不多时便到了聚贤楼。
这是镇上最大的一处酒楼,四层高,楼前挑着半旧幡子,正中四个字“聚贤云集”。
正午的酒楼本是人多的时候,曲非直随他们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一处圆桌坐下。
严豹一落座,先叫了几坛美酒,又点了几样硬菜,随后使个眼色,两名弟子便抬着红漆木箱上了楼,往桌边一放,只留赵大勇和另一名精瘦弟子坐定。
酒菜上齐,严豹起身给曲非直满上一杯,自己先干为敬。
“你们铁剑门,不是有几百号人?”曲非直先问道 。
铁剑门他是知道的,灵溪镇附近最大的门派,门主王铁山,手底下几百号弟子,靠商路吃饭。
灵溪镇里三教九流往来,铁剑门占了这条线上最大的一股,明面上是押镖护商,暗里也收些镇外散修的“年费”,算是半个地头蛇,不过他们做买卖倒还规矩,只要不主动去抢,老老实实跟着走一趟,安全确实有保障。
“是有几百号,可分布在好几条商路上。”严豹无奈道“曲兄弟应该也听说了,这一片最近不太平,黑风寨那帮孙子,不知从哪里又招了不少人,专挑我们人手薄的时候下手。这次货多,光靠我们几个,真不敢走。曲兄弟若愿意,镖费按头一份算,到了地头现银结清。”
“详细说说。”曲非直摇摇头 ,最近他潜心修炼,还真没怎么听闻外面风声,这世道山贼马匪几个月就换了一批人,更春风野草似的,他那各个知道。
严豹点头:“这黑风寨是两个月前才在这附近扎下的。起初我们也没当回事,这飞云山脉外围散修落草为寇,三五人搭个茅屋就敢扯旗,哪年不来几拨?可这黑风寨不一样,寨主钱三刀,是实打实的【炼气化神】,麾下有小百来人,个个都是见过血的。他们不抢穷,专劫从灵溪镇往来的商队。前些日子,天玑商行的一批兽骨和药材,在红土沟被劫了,死了三个趟子手,货被搬空,只有个机灵的钻进水沟逃了出来。”
“天玑商行?”曲非直抬眼。
“是小苍城的一个商会,做得不大,但胜在便宜,灵溪镇这边有不少散户把货挂在他们名下,一并运出去卖。这单若是找不回来,他们怕是要赔个干净。”严豹顿了顿,“铁剑门接的便是这单货的押镖。货主在灵溪镇这边新收了一批飞云山脉特产的青鳞蟒皮、乌金木芯、还有几箱干制灵草,林林总总,值不少钱。原定六日后出发,经红土沟、北坡口,走官道北上回城。我们铁剑门眼下在灵溪镇能调的人手,满打满算不到一百,可这单货太大,若按平日的走法,至少要五十人。可门内弟子不是闲着的,还有些在三水屯、平川铺两头照应,账上算下来,能出动的,撑死三十人。”
“所以?”
严豹苦笑了一下,抬头看曲非直:“掌门的意思,是再请几位熟门熟路的散修搭把手。这灵溪镇鱼龙混杂,有没有姓的,肯定要算上曲兄一个。曲兄若肯援手,铁剑门上下,感激不尽。”
“去小苍城?”曲非直问。
“小苍城。”严豹见他松口,忙道,“路上约莫三个月,路经青溪口、三岔岭,最后绕过红土沟,官道大道,总共三千六百多里。货是三十辆大车,都装的山参、兽皮、灵草,外加三箱已经封好的东西,听说是商会从山民手里收的几样稀罕物。铁剑门这边,连我一起三十个,都是入了道的弟子,还有几个一起的散修,再加上曲兄弟你,这趟镖,我心里就有底了。”
“镖银怎么算?”曲非直喝了口酒,问得直接。
“押金五百两,到地方,货主另付五百两。若路上真和黑风寨交上手,另外加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