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己能做的只是把那些已经蟾化到无药可救的百姓斩首,给他们一个痛快。
痛快?那叫痛快吗?
他又想到了方才姜子芸那张脸,那副被拎着领口还在挤笑的模样,那种轻飘飘的、如同施舍一般的口吻。
她知不知道今晚死了多少人?她知不知道那些凡人是怎么死的?知不知道那些行为有多么罪恶?
她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
但她根本不在乎。
她只在乎她自己,在乎她那个师尊的计划,在乎曲非直手里那块能保命的玉牌。
至于其他人,死便死了,左右不过一个数字。
厉龙君一拳砸下去,膝盖下的地面终于碎成沙砾,整个人朝下一沉,半个身子陷进了砾石堆里。
他又恨自己软弱。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冲上去和那轮蓝月拼命?和那两个五转妖兽殊死一搏?和那上百位神魂护法死战到底?
做不到。
五德俱全又如何?仁义礼智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和一摊废纸没有分别。
此刻的他已经被无力感充斥全身,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头顶。
那只手掌很大,掌心温热而干燥,贴在他天顶正中,五指张开,把他的脑袋整个包住。
厉龙君僵住了。
他仰起头来看曲非直,那张小脸皱成一团,鼻尖红红的。
“非直……”他的声音沙哑,“我……”
“我知道。”曲非直蹲下身来,俯视他的双眼,那只手从他头顶滑到后脑按了按,“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要怪,就怪自己太弱。”
“如果你有足够的力量,能以一人之力倾轧整个天下,那所有人都只能顺从你。你想救谁就救谁,你想杀谁就杀谁,谁也拦不住你。”曲非直的声音不高,“你救不了那些人,是因为你不够强,仅此而已。”
“所以你要变强,强到没有人能拦你,强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至于今天,够了。”
厉龙君慢慢抬起脸来,可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又低下头去,把脸埋进曲非直的掌心里。
曲非直的手掌被他脸上的鼻涕和眼泪糊了个透。
他没有嫌弃,而是嘴角含笑,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哄一个哭累了的小孩。
“行了,把鼻涕擦擦,大男人的跟个花姑娘似的。”
厉龙君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我没哭。”
“嗯,你没哭。”曲非直道,“是风太大了。”
厉龙君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两条手臂箍在曲非直脖子上,越箍越紧。
曲非直就这么蹲着让他抱了好一会儿,直到厉龙君的肩膀终于不再抖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才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了,走吧。”
厉龙君松开手退了半步,低着头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那些鼻涕眼泪全都蹭在了袖口上,又用力吸了吸鼻子,才重新抬起头来。
“嗯,走。”
曲非直站起身,朝身后看了一眼。
兰抱着葵站在几步之外,把方才那一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此时正歪着头打量厉龙君,眼中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觉得有些好笑,又像是有些羡慕。
羡慕什么,兰自己也不清楚。
“阿兰姑娘,走了。”曲非直朝她点了点头。
“不是义妹吗?”
兰打趣道。
“那就叫你兰算了。”
曲非直倒是古井无波。
四人沿着姜子芸留下的坐标朝南边方向走去。
城中早已没了中秋夜该有的样子,蓝月高悬,月光铺满街巷,把所有东西都染成一层冷幽幽的蓝。
街面上的灯笼早已熄灭,只剩下偶尔几盏被风吹得歪斜的残灯在月光下摇摇晃晃,光晕微弱得像将死的萤火,石板路上黏着一层暗褐色的东西,是血和泥混在一起被踩过之后结成的硬壳,两侧的屋舍有的塌了半边,有的整栋歪斜着,门板脱了轴,在夜风中吱呀吱呀地响,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手印和爪痕。
街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凡人有修士,有的穿着衙役的制服,有的看上去像是什么门派的弟子,还有几个穿着青叶外门的青灰袍子,杀人的手法很干净,几乎都是一刀致命,就像例行公事。
蟾人的尸体和凡人的尸体混在一起,有的蟾人肚子炸开了,碎肉和内脏摊了一地,肠子拖出去好几丈远,挂在路边的栅栏上;有的凡人被消化了半个身子,只剩下一条腿和一只手臂,手指还抠在石板的缝隙里,像是想抓住什么。
一只蟾人趴在街角的石狮子旁,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裂成三瓣的嘴半张着,嘴角糊着一层干涸的黏液,肚子鼓得几乎透明,皮肉撑成一层薄薄的膜,里面能看到好几张挤在一起的人脸,有的闭着眼,有的张着嘴,像一锅被煮烂的饺子,几只兔蟾蹲在它身旁,白胖的身躯缩成一团,猩红的眼珠盯着走近的四人,发出“咕呱”一声,扑过来,被曲非直随手一道岚刃切成两半。
一个护法从巷子里缓步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柄还滴着血的直刀,他看了一眼曲非直亮出的玉坠,侧身让到一边,没多问,只朝身后那条街指了指,示意安全区就在前面。
再往深处走有一条小巷,巷口堆着十几具尸体,被齐整地摆成了三排,身上盖着不知谁的外袍,两侧的墙面上溅满了血,从地面一直溅到屋檐,仿佛有人在这里做了抵抗,可最后还是被屠了个干净。
一路上看到的景象大同小异。
不是相互吞食的蟾人和兔蟾,就是被护法斩杀的修士,无论散修、宗门弟子还是衙役修士,甚至是青叶宗的外门弟子,无一不曝尸街头。
有几处地方尸体堆得像柴垛,散发出的气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混着血腥和腐臭,从四面八方向鼻腔里灌。
所幸确实没有看到什么烧杀淫掠的行径,只有单纯的死亡和死亡之后的空荡。
正因如此厉龙君才能强行忍耐下心中的暴戾,只是在目光扫过尸体时偶尔停一下脚步,盯着看上一两息,又重新跟上。
曲非直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走给他留足了跟上来的时间。
几人虽然没有全速疾行,但也脚程颇快,一刻钟后终于到了坐标上标注的位置。
那是一处被高墙围起来的院落群,原本应该是一座颇为雅致的客栈,门前街面堆着十来具蟾人和几十个修士的尸首,石阶上沾着几处暗色的痕迹,看起来好像被清洗过但没洗干净的残渍。
几个内门弟子守在门旁,见有人来正要出声出手,曲非直便先一步把姜子芸那枚玉坠亮出来。
为首那人警惕地靠近,接过去验了一遍,神色顿时松了下来,朝曲非直拱了拱手:“原来是二师姐安排的人,失敬,里面请。”
曲非直点了点头,带着三人进了门。
院子里很干净。
不是那种没有人来过的干净,而是被人专门打扫过的干净。
此处客栈的店主本人就是大长老的内应,原本住店的客人以及畸变成蟾人小厮和丫鬟已经在第一时间被清理了,地上的血渍被法术冲刷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印痕,像被雨水冲过的旧茶渍,两侧的厢房窗明几净,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