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鞘——
铮——
月华如练,白莲暗香陡然盈满整条长街。
她一人一剑,直闯宫门,剑光过处,十二名禁军统领的兵刃齐齐断折,人被剑气震飞出去,撞在宫墙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她杀进宫门,杀上甬道。
禁军的枪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凌波莲的剑气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削倒;城楼上的床弩连发,被她一剑拨开,箭矢斜飞出去,钉进宫墙三尺之深。
她的脚步始终没有停,白衣染血,剑光却越来越亮——剑气如霜似雪,硬生生在那万军丛中杀出一条血路,直逼到两大供奉面前。
可她面前站着的,终究是两个通圣境。
尸阴翁的鬼爪阴风扑面,空寂老僧的八臂法相如山岳压下。
她以一敌二,一剑快过一剑,却渐渐被逼得节节后退。
气海处的剑元急速消耗,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在甬道间回荡——她的修为本就逊这二人半筹,以一敌二,胜算渺茫。
可她没有退。
就在她一剑逼退尸阴翁、回身欲挡空寂老僧的刹那,皇城上空忽然金辉大盛——一道宏大空灵的声音自九天压落,如金钟长鸣,震得整座皇城都静了一瞬:
洛清微。剑已至此,不必再添杀孽。
金辉凝聚,化作一道虚影——白玉神面,九章道袍,无悲无喜地悬于宫门之上。仙使玄霄。两名供奉见状,各自收手退开,垂首而立。
洛清微握剑而立,衣袂猎猎,仰头望着那道虚影,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仙使大人,我夫君在哪。
干明宫水牢,尚有一口气。
仙使的声音宏大空灵,不带半分情绪,你要他活,不难。有声
两条路:其一,你自废三分道行;其二,留宫听候差遣。
你选一条,本仙便保他今夜无虞。
自废道行,留宫听候差遣。
洛清微一字一字地重复,忽然笑了,仙使大人好算计。
废了我的修为,又要我留在宫里——是怕我回去,再纠集那帮不听话的剑修,与天为难么?
本仙不问缘由,只问取舍。仙使道,三日为限。三日之后,水牢里的那口气,便散了。
风过甬道,卷起她的衣角。
洛清微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凌波莲——剑身月华流转,白莲暗香未散,那是她三千年道行的见证。
她又抬起头,望向宫墙深处那个方向。
那里有她的夫君,被铁钩穿了琵琶骨,泡在寒水里。
他等着她带他回家。
我答应你。
洛清微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别人的。
她缓缓抬起凌波莲,剑尖倒转,抵住自己小腹气海的位置。
冰魄翡翠的剑身微微震颤,仿佛也在迟疑。
只求你说话算话。
话音落,她手腕一沉——剑尖刺入气海。
噗——
月华如瀑,自她周身倾泻而出。
她苦修三千年的道行,在这短短一瞬折损三分,化作漫天流萤般的月白光点,散入夜风。
洛清微浑身剧烈一震,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剑身上,人已跪倒尘埃。
凌波莲的月华,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
她撑着剑,一点点站起来。
素白衣裳前襟被鲜血洇红一片,雪颈低垂,发丝凌乱地贴在惨白的颊边——夜风里她跪倒又站起的身形,落在墙头那些禁军的目光里,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濒死的柔美。
几道目光在她起伏的胸口和纤细的腰身上打着转,很快又移开。
现在,她擦去唇边的血,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带我去见他。
仙使的虚影淡去,只余一声无悲无喜的可字,在皇城上空回荡。空寂老僧口宣佛号,莲台调转,在前引路:仙子,请。
洛清微收剑入鞘,迈步跨进那道宫门。
她折损了三分道行,气血两亏,脚步虚浮,每走一步,眼前都泛起一阵发黑的晕眩。
可她始终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五
穿过第三重宫门,甬道渐窄,两侧宫墙高耸,遮天蔽日。
暮色里,一道回廊幽深曲折,廊边堆着嶙峋假山,枯藤垂落,漏下几缕昏黄的光。
洛清微跟在空寂老僧的莲台之后,走出大约百余步,忽然觉得脚下发软——气海处那处剑伤像燃着一团火,烧得她眼前发黑。
她扶住廊柱,缓了缓,正要再走,身后却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师娘。
她转过身。
回廊拐角处,沈修然一身青灰道袍,手里托着一只白瓷药瓶,正朝她快步走来。
暮光落在他脸上,眉目温润,依旧是那副恭顺的好学生模样。
他走到近前,目光在她染血的衣襟上一顿,脸上立刻浮起心疼的神色:
师娘……您这是何苦。师尊的事,弟子听说了,弟子恨不能替师娘分忧,只是人微言轻……
修然。洛清微打断他,声音有些哑,你师尊的事,不必你操心。你退下吧。
师娘——沈修然又赶上前一步,情急之下伸手虚扶,您折损了道行,气血亏得厉害,脸色白得吓人。
弟子方才从太医院讨了一瓶九转还元丹,您先服一粒,压一压伤,也好去见师尊——
他话音未落,脚下一个踉跄,仿佛被什么绊住,整个人朝她扑了过来。洛清微本能地抬手去扶——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只手温热,有力,指腹带着薄茧,攥得极紧。洛清微心头一凛,还没来得及挣开,沈修然已经借着那一带之势,将她整个人往旁边一送——
咚的一声,她的后背撞上假山嶙峋的石壁,碎石硌进皮肉,闷哼从齿间漏出来。
她眼前一黑,再回神时,沈修然已经欺身压了上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石壁上,几乎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修然!你放肆——
师娘,您小点声。
沈修然低下头,气息喷在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这宫里处处都是耳朵,您这一喊,惊动了人,对您、对师尊,都没好处。
洛清微浑身僵住。
她怕的倒不是惊动人——她是怕自己听错。
面前这个低眉垂眼唤她师娘的人,此刻眼底那点温驯已经褪尽,换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幽暗的光。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沈修然抬起手里的白瓷药瓶,在她眼前晃了晃,声音温温柔柔的,弟子是来给师娘送药的呀。只是这药嘛——得看师娘怎么拿。
他忽然俯身,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吐息滚烫,一字一句:
师娘,您也不想师尊今夜在水牢里被万蚁噬魂大阵活活咬死吧?只要您让徒儿好好摸摸这对神仙奶子,解药徒儿立刻送去——
你——!
洛清微如遭雷击。
她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面前这张温润的脸——那个她看着长大、替她斟过茶、替她养过鹤的孩子,此刻正用最恭敬的语气,说着最下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