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了许久的沉重空气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
程英低头处理钱枫右腿的刀伤,耳根还是红的,手上的动作倒是一点不受影响,干净利落地清理、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四处伤,左臂最重,腰间次之,右肩和右腿的恢复得最快。"程英收好药瓶和纱布,站起身来,在月光下把手上的血迹在衣摆上擦干净。"后天之前不要运内力催动伤口,让九阳真气自己慢慢修,急了反而适得其反。"
"知道了,程大夫。"钱枫笑了笑。
"叫程姐。"
"程姐。"
程英看了钱枫一眼,月光下的目光温温润润的,像一杯刚好不烫嘴的热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终只是轻轻拍了一下钱枫的肩膀,转身回去坐下了。
钱枫把衣服整理好,感觉到新上的药粉在伤口上发着微微的热,像几颗细碎的炭火贴在皮肤上,灼但不疼,反倒有种踏实的暖意。
目光移向了船舱后部。
黄蓉还坐在那里。
和上船时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前方,看不清在看什么,郭芙已经从黄蓉肩上离开了,和郭襄抱在一起缩在船舱的另一个角落里,两姐妹裹着同一条薄毯,像两只受了惊的幼鸟挤在一个巢里。
黄蓉就独自坐在那里。
一个人。
钱枫从船尾慢慢走过去,在黄蓉身边坐了下来。
船舱很窄,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黄蓉没有说话。
钱枫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听了一会儿水拍船底的声音。
汉水在船底发出均匀的、低沉的哗哗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叹气,一声接一声,没有尽头。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黄蓉的头慢慢地、慢慢地偏了过来。
靠在了钱枫的右肩上。
就在刚被程英重新包扎好的箭孔旁边。
重量很轻,但钱枫还是感觉到箭伤处传来一阵闷痛,咬了咬牙忍住了。
没有把肩膀移开。
黄蓉的脸贴着钱枫的肩头,深色劲装的布料吸收了她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秋夜里形成了一小片温热的湿意。
然后钱枫感觉到了。
肩膀上有一小滴温热的液体渗了进来,透过布料,沁到了皮肤上。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无声的。
没有抽泣,没有哽咽,没有任何声音。发^.^新^ Ltxsdz.€ǒm.^地^.^址 wWwLtXSFb…℃〇M
只有眼泪。
一滴一滴地,安安静静地,从那双聪慧绝顶的眼睛里流出来,滑过白皙的面颊,落在钱枫的肩头。
钱枫的右手慢慢抬起来,绕过黄蓉的肩膀,搂住了那具微微颤抖的身体。
黄蓉没有挣开。
也没有靠得更近。
就那么被搂着,一滴一滴地流着无声的眼泪。
整个船舱里安静得能听见洪凌波在船尾均匀的呼噜声。
"蓉姐。"钱枫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黄蓉能听见。
黄蓉没有应。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黄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又软了下去。
"你觉得是正确的?"黄蓉的声音闷在钱枫肩头上,含混而低沉,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我觉得是。"
"正确的选择?"黄蓉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钱枫从未听过的苦涩。"扔下了陪了我二十二年的丈夫,让他一个人死在城墙上,这叫正确的选择?"
钱枫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急着辩解,不能急着安慰,更不能说出什么"郭大侠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之类的大道理。
黄蓉不需要大道理。
黄蓉只是需要一个肩膀。
一个能让她把这些年积压的、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的话全部倒出来的肩膀。
果然,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黄蓉又开口了。
"他说他不是瞎子。"
"嗯。"
"他说他早就知道了。"
"嗯。"
"他说''''去吧,别回头''''。"黄蓉的声音在这六个字上抖了一下。"你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
"什么表情?"
"笑。"黄蓉闭上了眼睛,眼泪从闭合的眼缝里挤出来,滑进了钱枫衣领的缝隙。"他笑着说的,就跟当年在桃花岛……跟我说''''蓉儿你嫁给我好不好''''的时候一样的笑,傻乎乎的,木头一样的笑。"
钱枫的手在黄蓉背上轻轻拍了拍,没有说话。最╜新↑网?址∷ wWw.ltx`sBǎ.M`e`
"我对不起他。"黄蓉的声音低到了极限。"枫儿,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
"蓉姐。"钱枫把黄蓉搂得紧了一些,嘴唇凑到黄蓉耳边。"郭大侠让你走,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太在乎了,他宁可自己一个人扛着,也不愿意看你死在城里。"
"我知道。"黄蓉的声音里有一丝自嘲。"所以我说我对不起他,他给了我二十二年,我还了他什么?"
"你给了他两个女儿,给了他十年的襄阳,给了他一个家。"
"可我把女儿也带走了。"
钱枫沉默了一息。
"那是他让你带走的。"
黄蓉不说话了。
眼泪还在流,但流得比刚才缓了一些,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水,还在淌,但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汹涌。
钱枫的手掌在黄蓉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很慢很慢,像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孩子。
"以后的路还长。"钱枫轻声说。"我会照顾好你,也会照顾好芙儿和襄儿,你信我。"
黄蓉在钱枫肩上蹭了蹭,把脸上的泪痕擦在了他的衣服上。
"我信你什么?"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赌气的味道。"信你能养活九张嘴?"
"养活九张嘴算什么。"钱枫低笑了一声。"我连金轮法王都打退了,养几个女人还不手到擒来?"
"''''几个女人''''?"黄蓉从钱枫肩上微微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黄蓉的光芒,那种聪慧的、带刺的、不好惹的光芒。"你倒是大方,几个女人几个女人地往家里搬,也不嫌多。"
"不嫌。"
"脸皮真厚。"
"跟蓉姐学的。"
黄蓉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反驳不出来,最后低低地哼了一声,把头重新靠回了钱枫肩上。
这一次靠得比刚才深了一些。
不只是头了,半个身子都倚了过来,手搭在了钱枫的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握着膝盖骨的凸起,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实实在在的,不是一场梦。
钱枫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纤白的手指,指节因为这些年操持帅府的内务而比当年粗糙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