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手捂住嘴,肩膀轻轻发抖,眼睛死死盯着被告席上的那个人。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在听到“当庭释放”那四个字的瞬间忽然弯了一下——像是被抽掉了脊椎里那根撑得太久的钢条。
他抬头看旁听席。她捂着嘴在看他。他嘴唇动了动——“饭团”。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他们在透明隔板前告别的那个笑一模一样。
法警上前,把他的囚服外套收走。
换回了他自己的深蓝夹克和白t恤。
手铐解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然后他被引出了法庭侧门。
不是回留置室。
是去办释放手续。
诗织还坐在原位。
判决书念完了,旁听席上的人开始陆续离场。
岛崎父母被他们的律师搀扶着先出去了。
岛崎母亲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那一眼里的东西比上次更复杂。
她曾经用来当众质问诗织的每一个字,现在都被那份突然出现的dna报告在法庭上宣告无效。
她看最后一眼的时候,眼角多了一些不比愤怒更浅的、不肯承认的灰败。
她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看着被告席上那个空了的座位。
那个座位现在只剩下被坐皱的坐垫和搭在旁边的手铐套。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从包里拿出了两张纸巾,轻轻压在眼睛上。
不是擦泪,是把眼泪吸走。
不能带着红眼眶去接他。
但纸还是湿透了。
法院后门外不是正门那种宽阔的广场,而是一条窄窄的侧巷,停着一辆法院的公务车和几辆警用摩托。
诗织站在后门的台阶下,手里提着一个装干净衣服的纸袋——白t恤和一条牛仔裤,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夹克。
这本来是她准备在他判实刑时带去拘留所的。
现在她把它带到了这里。
门开了。
黑崎优真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袖子短一截的西装外套,但领口松了,脸上的表情介于困倦和不适应之间。
他在门口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外面的阳光是真实的——然后他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几步台阶互相看着。
然后她先动了。
没有跑,只是很快地走。更多精彩
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地敲着。
他往下走了一步——然后她撞进了他怀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整张脸埋在他的领口里。
肩膀先是绷得很紧,然后一点一点松下来。
“你出来了。”她说。
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隔着夹克和衬衫的布料,她几乎能感受到他颈动脉的跳动。
她深吸了一口他身上那种夹克和仓库灰尘的味道。
“你把这件穿回来了。”她捏了捏夹克袖子——就是他被带走那晚穿的那件。
“嗯。”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的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五个手指慢慢收紧,抓住了她的发丝和那条深蓝色丝带。
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掌心隔着西装裙厚实的布料,却还是找到了她腰侧那道熟悉的收窄弧度。
他把她整个人按在自己身上,抱得越来越使劲。
“我出来了。”他说,然后他又说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出来了。”
“饭团呢——?”诗织从他胸口抬起脸。
眼睛是红的,但已经在笑了。
那个酒窝从脸颊上浮出来,和深蓝色丝带的下摆同时在他的视线里晃了一下。
“——你该不会真要我现在吃——”
“你刚才在法庭上说——”
“我说的是『饭团』,意思是让你等会儿去买——你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
“你没说要买——你说了饭团——你就是想现在让我去买——”
“你现在给我从身上下来——”
“不下。”她把脸重新埋进去,“刚出来就开始命令人——”有声
他没有推开她。
倒是把她的腰箍得更紧了一些。
把鼻尖埋进她头顶的发旋里,不动了。
她在他的锁骨处嗅到了夹克下面残留的留置室气味——消毒水和廉价便当——但底下还是那股他本人的味道。
热热的。
熟悉。
“上车吧。”田中律师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他一直站在不远处,没打扰,但时间差不多时要带着两人离开法院外。一辆出租车等在巷口。
他们分开时,诗织顺手把那件白t恤塞进他手里。
他在后座换了衣服,边换边低声抱怨短袖太冷也不肯夹克拉链全拉上。
她一声不吭地把他的夹克拉链拉到最高,把他的领口扣子别好,然后把他换下来的西装卷进纸袋里,整个过程一共只花了几分钟,然后坐回座位上,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他。
他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道——高架桥、便利店、自动贩卖机、居酒屋的招牌。
这些街区他闭着眼都能记住,但今天看它们的时候,他的表情像是第一次踏进这座城市。
车停在中野坂上交叉口。
两个人走回公寓的那段路经过了全家便利店、百元店、卖炸肉饼的铺子,以及那条通往旧商店街后巷的分岔口。
路过岔口的时候,诗织的脚步慢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她有了一点想确认的事。
她把脸转向了那条巷子——里面现在有路灯了。
只是一盏照明。
下午的阳光也照进去了半截。
黑暗还在深处,但没有以前那么深。
她移开了视线。
回到大路上继续走。
公寓楼梯还是那么窄,铁栏杆被无数人的手摸得发亮。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上还挂着那个歪扭的房号牌,门前放着她今天早上拿出去的回收袋。
诗织从包里拿出钥匙。
她把钥匙塞进锁孔里,咔嗒,咔嗒——门开了。
六叠和室里飘着淡淡的洗衣粉味和榻榻米干草味。
窗帘是她新换的。
茶几上放着那一本笔记本,旁边是一支圆珠笔。
黑崎站在玄关,看着这间屋子。
他在看她收拾过的一切。
茶几上没有凉透的饭团了。
冰箱上贴着她最近的购物清单——他用目光扫了一下,“橡皮圈”、“生姜”、“咖喱块”、“明太子”。
字迹一笔一画。
浴室里的水龙头换了新的橡皮圈,旁边放着扳手,扳手下面垫着他的旧工装手套。
“你那个——”他在玄关脱了鞋,赤脚踏进榻榻米上。
走到茶几前打开笔记本,翻到她写的那几页清单、笔记和法律搜索。
他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