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把脸转向他父亲的方向——永田刚才喝完水之后靠在办公柜隔板上闭目养神。
现在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从正常的深棕色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发亮的赤红色。
那层赤红从瞳孔边缘开始往外扩散,像是有人在眼球内部倒了红墨水。
他的嘴唇在发抖,张开了,想说什么——他大概想说自己感觉不太对劲——但嘴巴一张,涌出来的是大量灰黄色泡沫。
真由美尖叫的声音把整个大厅所有声音都打断了。
永田从地上猛地弹起来。
不是正常人站立的动作,是他的脊椎以一种不应该的角度把自己从地面拔起来,膝盖还没完全伸直,身体就已经往前冲。
他撞翻了茶水推车,推车上的不锈钢水壶咣当砸在地上,滚水泼了一地。
他的眼睛现在是彻底亮赤色的,瞳孔完全消失在那层发光红膜之下。
他嘴里不断涌出带灰黄色泡沫的白色团块,牙齿在咀嚼空气——他不知道自己在嚼什么,但他的下巴张合的速度越来越快。
男孩翔被父亲突变的样子吓呆了。
他坐在地上,张着嘴,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吃完的半截草莓糖,一动不动。
永田朝他扑下来。
距离太近了——高桥还在大厅另一头,黑崎在正门外面值夜班岗根本听不到大厅内部的尖叫——伊东在最里面的办公桌前用应急无线电和外区联系,等他抓稳对讲机抬起头,永田的手已经朝自己儿子的脸抓了下去。
佐藤是从户籍课柜台右侧的办公柜隔间后侧闪出来的。>郵件LīxsBǎ@gmail.com?.com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那把备前长船从鞘里拔了出来——大概是在永田嘴里开始冒灰黄色泡沫的那一刻他就自己在心里计算过拔刀距离了。
他的动作没有犹豫,不是一个受惊的人在应急反应,而是一个人在过去几天里已经反复练习过同类动作无数次之后留下的肌肉记忆。
向前跨步,重心下沉,刀身水平从左向右横斩,刃锋精准地切入了永田右臂肘关节上方的肱三头肌腱群——不是直接斩脖子。
他把他抓向儿子的那条手臂整只卸了下来。
手臂落在翔脚边,手指还在抽搐,手里还残留着几片从他自己嘴里掉出来的泡沫。
永田没有痛觉,但失去手臂导致他在扑势中途失去平衡,整个身体斜着撞向旁边被推倒的茶水推车,暂时阻住了他攻击的路线。
佐藤没有停,他往前追了一步,第二刀从斜上方劈入永田的颈椎——刃锋斜向贯穿了第四、五颈椎之间的椎间韧带、脊髓和气管后壁,刀尖停留在第六颈椎椎体前方腹侧软组织里没有再进。
永田倒下去的时候赤红色的眼瞳终于开始失去光泽,残余的灰黄色泡沫从他松弛的下唇淌到地砖上。
整个过程耗时不过十几秒。
“爸爸——爸爸——”男孩翔跪在地上想往父亲的方向爬,诗织从背后冲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把他拖回来,同时用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翔在她怀里拼命挣扎,腿蹬得急救箱哗啦翻倒,碘伏瓶滚在地砖上一直撞到长椅腿才停下。
佐藤弯着腰喘了好一阵子。
他把备前长船垂向地面,刀尖离地砖不到一两公分,刀身上粘稠的暗血正顺着刃纹方向往下淌。
他用左手撑着墙壁——左手不是装出来的累,他的左前臂内侧刚才在扑上前挥刀换步时被茶水推车边缘撬起的铁片划开了一道口子,从手腕往上延伸至肘关节附近大概两掌多长,皮肤翻开了好几毫米深,边缘在房间日光灯下显得棱角分明。
血正从伤口下端淌下来滴在瓷砖上,与此同时地砖上还有一部分暗红的血——那是永田的。
“这小子受伤了——谁拿块干净的布——干净的——”高桥跑过来,用手掌按在佐藤肩上,转头对周围喊。
由香姐已经从长椅区急救箱里翻出一块没用过的纱布跑了过来。更多精彩
诗织把还在发抖的翔放到了真由美怀里,然后蹲下去用湿巾擦掉自己手上沾的翔的眼泪和口水,快步走到急救用品散落一地的角落把急救箱从地上捡起来。
急救箱的盖子摔裂了一个角,但里面的东西还能用——消毒液、止血粉、绷带、三角巾。
她把箱子抱起来,走到佐藤身边。
佐藤坐在翻倒的茶水推车旁边,背靠着墙,眼镜歪在一边,左前臂的伤口正在不停地往外渗血。
他的呼吸还是很急促,但脸不是白的——相反,在被铁片划伤之后他的脸上反而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热红。|@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COM
诗织蹲在他面前,用剪刀把他左臂伤口周围的卫衣袖子剪开。
伤口确实很长很深,但所幸铁片割入的角度是斜入而不是垂直刺入,没有伤到肌腱主干。
她把消毒液倒在纱布上,抬起眼睛看着他。
“会有点疼。你忍一下。”她的声音比他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近,近到他能看清她茶褐色眼瞳里映出的自己那张歪了眼镜的瘦脸。
他用右手推了一下眼镜腿,结结巴巴地说了句“没关系——我不怕疼——”,然后在她把消毒纱布按在伤口上的一瞬间咬紧了牙关,脖子侧面的青筋全部暴起。
诗织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做得很仔细。
不像她在长椅区给幸存者们分发物资时那种高效的、“下一个、再下一个”的速度,这一回她慢下来,把伤口里的碎屑用镊子一粒一粒地夹出来,然后用碘伏棉球沿着创口边缘一圈一圈地向内消毒。
他的皮肤很凉,手指按上去时肌肉层下面没有正常活人该有的热度,但心跳还在——很急,很响,她把手指搭在他手腕内侧测心率时能感受到脉搏在她指腹下激烈地跳。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疼得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珠,但嘴角还是挤出了一个歪歪的、向她示意的微笑——和药妆店里那个一模一样。
她把止血粉均匀撒在伤口创面上,再把纱布一层一层贴上去,用绷带从手腕往肘关节方向仔细缠绕好,收口处用胶布固定紧贴在手臂外侧。
缠完最后一圈绷带的时候,她给他打了个平结,保留约一指宽的活动余量。
“佐藤先生——你刚才——”她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这句话——刚才他在她面前把一个变了异的中年男人的手臂斩下来,然后干净利落地插进了对方的颈椎。
她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但她没有办法把她在停车场时对感染者挥砖头的优真和面前这个在紧急关头毫不犹豫挥刀的人的差别用一句合适的话说出来。
她只能说:“你救了那个孩子。”
“我只是——我刚好站在那边——看到了——”佐藤抬起右手把眼镜推正,低着头不看她,声音恢复到他在排队领饭团时那种极轻极小的音量,“你刚才——你抱那个孩子——也很勇敢——他突然就变异了——他妈妈都来不及反应——你就冲上去了——你好勇敢——我——我觉得很佩服——”
他结结巴巴地夸她。
和他四天前在药妆店里说“你真好”时用的同一种嗑巴模式,同样的真诚到了让人不忍心的程度。
诗织把急救箱收好站起来的时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