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叫个什么?”秀云问。
麻三想了一会儿。“念慈。”
秀云没问这个“慈”字是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轻声叫了一声“念慈”。
小东西哼唧了两声,把拳头塞进了嘴里。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念慈长得像秀云,圆脸盘,弯眼睛,笑起来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但她走路的姿势像麻三,步子大,腰板直,七八岁就敢踩着凳子去够药柜最上层的抽屉。
麻三教她认药,她记性极好,十来岁就能把整本《汤头歌诀》背得滚瓜烂熟。
秀云说这丫头是块学医的料,麻三听了没接话,只是低着头翻他的医书。
念慈越长越大,眉眼间渐渐显出一些不像秀云也不像麻三的东西来。
比如她的下巴很尖,比如她的嘴唇很薄,比如她笑起来嘴角往上一翘,带着一股麻三和秀云都没有的豪气。
麻三有时候会看着她发呆。
不是那种心事重重的发呆,而是单纯的、干干净净的发呆,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痕迹似的。
秀云看见过几次,每次都装作没看见,转身去灶房烧水。
念慈二十岁那年,已经是临河镇上小有名气的女大夫了。
人家都说全大夫养了个好闺女,手艺得了真传,人又生得好看,上门提亲的人快把门槛踏破了。
念慈一概不应,说急什么,她还没学够。
那年秋天,镇上来了几个北边村子里的年轻人,说是来贩粮食的。
其中一个瘦高个,黑脸膛,笑起来一口白牙,站在粮摊子前面跟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嗓门洪亮。
念慈挎着药篮从街上过,听见那嗓门,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年轻人也看见她了。他正跟人砍价,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嘴还张着,眼珠子却转不动了。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他,他也没反应。
念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个酒窝。
那天晚上,念慈回到家,在灶房里帮秀云摘菜。摘着摘着,她忽然开口了。“妈,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
秀云的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什么人。”
“一个男的。北边来的。长得很黑,嗓门很大。”念慈低着头摘菜叶子,耳根有一点点红,“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结巴了。”
秀云把切好的菜推进锅里,油锅滋啦一响。“姓什么?”
“姓孙。”念慈说,“叫孙念全。”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只听见油锅里的菜滋滋地响。
秀云拿锅铲翻了翻菜,翻了好几下,然后把锅铲搁下,转过身来看着念慈。
念慈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咋了,妈?”
秀云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眼角叠起细细的褶子,嘴唇弯出一个弧度,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没什么。”秀云转过身去继续炒菜,“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的。”
念慈觉得她妈这话没头没尾,撇了撇嘴,端着摘好的菜去水缸边洗。
秀云炒着菜,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地响,嘴里哼起了小调,调子很老,是念慈从没听过的。
又过了一阵子,孙念全又来临河镇了。
这回不是贩粮食,是专程来的。
他穿了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包点心,站在全氏正骨医馆的门口,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愣是没敢进去。
念慈在里头隔着门缝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拉开门。
“你到底进不进来?”
孙念全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点心差点掉地上。“进,进。”他涨红了脸,跟着念慈进了医馆。
那天下午,麻三坐在诊室里给人正骨。
透过门帘的缝隙,他看见念慈和那个黑脸膛的年轻人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面。
念慈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穴位图,那年轻人两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念慈画着画着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四目相对,念慈的脸一下子红了,拿树枝戳了他一下,两个人笑作一团。
麻三看着院里的这一幕,手里的正骨动作停了一瞬。
他收回目光,继续给病人的腰椎复位,手指头用力一推,咔嗒一声,错位的骨节严丝合缝地归了位。
病人哎哟了一声,说全大夫今天手劲大。
麻三没说话,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去抓药。
晚上关了医馆,麻三坐在诊室里抽烟。秀云端了茶进来搁在他手边。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沉默了很久。
“你看见了?”秀云先开口。
“嗯。”麻三把烟灰磕了磕。
“那孩子姓孙。”
“嗯。”麻三又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桌面上,散成一朵灰白的花。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摊烟灰,然后抬起头看着秀云。
“我明天去北边一趟。”他说。
秀云愣了一下。“去干啥?”
麻三把烟锅子在鞋底上摁灭了,搁在桌角。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着身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跟孙老哥之间还有一副药没结清。”
秀云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再问。她知道他说的不是药。
第二天一早,麻三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挎上那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旧药箱,往北边去了。有声
清晨的雾还没散,土路两边的稻子正在灌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又甜又涩的青草味。
麻三一个人走在雾里,步子不快不慢,跟二十多年前第一次往北边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刚开医馆,年轻气盛,觉得天底下没有他治不了的病。
如今他头发白了大半,才知道有些病不在骨头上,在心里。
心里的病,药石无医。
走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
村口的大柳树还在,比二十年前又粗了一圈,柳条在风里荡来荡去。
他站在树下歇了歇脚,拿袖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
远处有个男人挑着水桶从井边往回走,步子稳当,腰板挺直。
麻三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孙老栓。
他胖了些,脸上的棱角被岁月磨圆了,头发也花白了,但走路的架势比当年利索了不知多少。
扁担在肩上颤颤悠悠的,两桶水一滴不洒。
麻三没有叫住他。
他拎着药箱,远远地跟在后面。
孙老栓挑着水拐进了一扇院门,院门没关,里面传出鸡叫和孩子的笑声。
麻三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桂兰正坐在廊檐下摘菜。
她的头发也花白了,脸上添了不少皱纹,但气色极好,说话声音还是亮亮的,带着一股烟火气。
孙老栓把水桶搁在灶房门口,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