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她爹一个样。
秀云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念慈。”她叫了一声。
念慈抬起头。“嗯?”
“你在婆家,跟念全还好吧。”
念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掰豆角。“好啊。”
秀云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把豆角帮她择。
母女俩并排蹲在门槛上,手里的豆角掰得咔嚓咔嚓地响。
院子里那只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掉下来几片,落在青石板上。
“念慈,”秀云又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问晚上吃什么,“你跟孙老栓,有事没。”有声
念慈手里的豆角咔嚓一声断了,断成了三截。
她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秀云也没追问,继续掰她的豆角。
灶房里的水烧得正沸,白汽从门框上冒出来,把她俩笼罩在一片蒙蒙的水雾里。
“妈。”念慈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我要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念慈把掰断的豆角一片一片捡进竹篮里,捡得很慢,像是在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还认我不。”
秀云把最后一根豆角掰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转过头看着念慈。
念慈的脸红到了耳根,眼睫毛一颤一颤的,手指头在竹篮边上来回搓着。
秀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手指头擦过念慈的耳廓,停了一下。
“你是我闺女,”秀云说,“你做什么我都是你娘。”
念慈的眼圈红了。
她咬着嘴唇,豆角也不捡了,手指头攥着竹篮的边沿,指节发白。
秀云把手从她耳边收回来,站起来把竹篮拎进灶房。
走到灶房门口,她背着身又说了一句。
“你跟孙老栓的事,往后别再有了。”
念慈猛地抬起头。秀云没回头,把竹篮搁在灶台上,拿起锅铲开始炒菜。油锅滋啦一响,油烟腾起来,把她的背影罩得模模糊糊的。
“妈,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秀云把菜翻了个个儿,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你是我闺女。你心里头想什么,脸上全写着。再说你那手劲儿,跟他爹当年治腿的时候用的那股子劲一个路数。”她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转过身来看着念慈。
念慈站在灶房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秀云把盘子搁在灶台上,走到念慈面前,伸手整了整她的衣领。
念慈的衣领整整齐齐的,她还是整了一遍。
“我没怪你。”秀云说,“可这事不能再有了。你要是心里头过不去,就多回来住。你要是想男人了,念全过年就回来。你要是觉得婆家闷,就在镇上找个事儿做,医馆里正缺人手。你要是——”她顿了一下,“你要是有什么别的心思,就跟娘说。别憋着。”
念慈低下头,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圆圆的水印子。
秀云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
念慈伏在她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就是眼泪流得凶,把秀云的肩头洇湿了一大片。
“妈,”念慈闷闷地说,“我是不是个不要脸的。”
秀云的手掌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很轻,像是在拍一个刚断奶的娃娃。
她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瞬。
这句话她太熟了。
二十多年前,有个女人也在她面前问过同样的问题。
那时候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嫂子,你不是”。
如今轮到自己的女儿问了。
“不是。”秀云说。
念慈从她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妈,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不该做的事。”
秀云沉默了片刻。
油锅里的油还热着,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她把念慈脸上糊的头发拨开,拿手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擦一件细瓷碗。
“做过。”她说。
念慈愣了一下。
她看着秀云的脸,秀云的表情安安静静的,嘴角挂着一弯若有若无的笑,眼角叠着细细的褶子。
念慈张了张嘴想追问,秀云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过去的事了。”秀云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人活一辈子,有些事不能回头想。想了就过不下去了。你得往前看。往前看,日子才能接着过。”
念慈看着自己的母亲,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拿袖子擦了一把眼角,把剩下的豆角端进灶房,蹲在灶膛口添柴。
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秀云站在灶台前继续炒菜,锅铲叮叮当当地响,嘴里轻轻哼起了小调,调子很老,是念慈从小听到大的那首。
夜深了,念慈睡了。
她的闺房在医馆二楼,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风一吹,树叶沙沙地响,像下雨。
秀云把医馆的门板一块一块上好,闩了门,走到院子里,看见麻三还坐在诊室里,就着一盏油灯翻医书。
她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麻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落回书页上。
“念慈睡下了?”
“睡下了。”秀云说,“哭了一场。”
麻三翻书页的手停了一瞬。“哭什么。”
“想家了。”秀云把油灯的火苗拨了拨,拨亮了些,“还想念全了。”
麻三嗯了一声,继续翻他的医书。
秀云看着他。
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额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根银针,手指头还是那样骨节粗大,翻书页的时候稳稳当当的,看不出半点抖。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
不是忽然,是慢慢老的,只是她天天看着,没在意。
今天一看,才发觉他已经是个老人了。
“老全。”她叫了一声。
麻三抬起头。秀云不常叫他的名字,叫他老全的时候更少。他摘下老花镜搁在医书上,等着她说。
“念慈跟孙老栓的事,你知道不。”
麻三的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他把老花镜拿起来又放下,把医书合上推到一边。
“知道。”他说,“念慈那个手劲,跟你当年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秀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不是开心,也不是嘲讽,是一种说不清的、涩涩的释然。
“你当年就知道。”
“知道。你那天回来,下面肿着,我问你,你说这都是我的债。我就知道了。”麻三把油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灯光把他的半张脸照亮了,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问?”
秀云没说话。
“因为我没有资格问。那天晚上我问你孙老栓厉害还是我厉害,你没有回答。其实你回答不回答都一样。”麻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治了几十年骨头的手,“我这辈子治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