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那天,秀云站在匾下面,把孙老栓、桂兰、念慈都叫了出来,四个人并排站在医馆门口。
镇上的人路过都说,全大夫走了,这家医馆倒更热闹了。
秀云负责抓药,桂兰帮着熬药、打扫、给病人端茶倒水。
孙老栓不会医术,但他有力气,帮着搬药材、劈柴、打扫院子,还在医馆后面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了黄瓜和豆角。
念慈带着孩子回了省城,跟念全住在工地的家属房里,逢年过节回来一趟。
念全在工地上干得不错,包工头提了他当组长。
念慈在省城也找了份事,在一家药店里帮忙抓药,手艺是她爹教的,老板夸她识药准、手法利索。
全生周岁的时候,念慈抱着他回了临河镇。
孩子已经会笑了,一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跟念慈一模一样,可是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的那个弧度,又像念全,也像孙老栓,也像麻三——反正都是这一家子的血脉,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天中午,秀云做了一大桌子菜,桂兰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面皮擀得又薄又筋道。
孙老栓把藏在床底下的一坛老酒开了,说今天高兴,都得喝。
桂兰说你还喝,上回喝多了在院子里唱戏把邻居都吵醒了。
孙老栓说我就唱了两句,桂兰说唱两句也是唱,你那嗓子跟驴叫似的。
秀云在旁边抿着嘴笑。
念慈抱着全生坐在桌边,给孩子喂了一口饺子馅,孩子吧唧吧唧地嚼着,吃得满脸都是油。
吃完了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喝茶。
孙老栓抱着全生在膝盖上颠着玩,孩子被他颠得咯咯地笑,小手在他脸上拍来拍去。
桂兰在旁边说你别颠了刚吃的饭一会儿全吐出来。
秀云端着茶杯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人——桂兰在数落孙老栓,孙老栓嘿嘿地笑着继续颠,念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爹和她公公两个人为了一个孩子争来争去。
她的目光落到了墙上的麻三的遗像。
照片上那个清瘦的男人还是那样淡淡地笑着,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说:你们好好的,我看着呢。
秀云冲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后院去看那两只老母鸡下没下蛋。
后院那块菜地里,黄瓜藤已经爬上了架子,开了几朵黄黄的小花,豆角也结了荚,嫩绿嫩绿的,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
母鸡在墙角刨食,咕咕咕地叫。
远处传来孙老栓逗孩子的笑声和桂兰骂他别颠了的声音,还有念慈在旁边拉偏架的说话声。
桂兰和孙老栓搬进医馆后院的时候,秀云把最大的一间卧房腾出来给了他们。
那间房原来是放药材的,窗户朝南,日头从早照到晚。
桂兰说太大了,秀云说大点好,你们两口子住惯了村里的堂屋,小了憋屈。
桂兰就没再推。
三间卧房挨在一起,秀云住中间那间,桂兰和孙老栓住东头那间,西头那间空着,留给念慈和念全回来的时候住。
头几天桂兰还有些不自在。
毕竟是在别人家里,虽说秀云说了八百遍“这也是你家”,可她每天早上起来还是轻手轻脚的,怕吵着秀云。
倒是孙老栓,没几天就跟在自家似的,光着膀子在后院劈柴,劈完了扯着嗓子喊“秀云,柴搁哪儿?”秀云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说搁柴房,他就扛着柴进去了,跟扛了半辈子似的。
到了夜里,桂兰和孙老栓躺在东头那间屋里。
床是秀云新铺的,褥子厚实,被子软和,躺上去像被一双手托着。
桂兰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秀云房里安安静静的,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那安静不是没人住的那种空,是有人在、但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的那种静,像一只猫把自己盘在炕角,不占地方,不出声响。
“你说她一个人睡那儿,心里头想啥?”桂兰小声问。
孙老栓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腰上,手指头轻轻摩挲着。那手指头粗糙,像砂纸划过粗布,一下一下的,带着他这辈子改不了的笨拙。
“老栓。”
“嗯。”
“你要是想去陪她,我不拦你。”
孙老栓的手停住了。黑暗里他的呼吸沉了一下。“桂兰——”
“我不是试探你。”桂兰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我是说真的。咱们三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你又不是她一个人的,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你是咱三个人的。我不吃这个醋。”
孙老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桂兰搂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她的头发里有皂角的味道,还有白天在灶房里烧火沾上的烟火气。
“今晚陪你。”他说。桂兰没再说什么,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了眼。
过了几天,是个下雨的晚上。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敲着瓦片,声音密密实实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
桂兰和秀云在灶房里烧了热水,三个人轮流洗了澡。
桂兰洗完了出来,穿着贴身的褂子,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坐在床沿上拿干布巾擦头发。
孙老栓坐在她旁边,拿了一把梳子帮她梳。
他的手笨,梳了好几回都扯着她头发,桂兰嘶嘶地吸着气,回头在他手上拍了一下。
“你轻点。”
“我轻了。”
“轻了还扯?”
孙老栓就不敢动了,把梳子递给桂兰让她自己梳。
桂兰白了他一眼,接过梳子自己梳了几下,然后忽然笑了,说你还不如秀云手巧。
孙老栓说那你让秀云来给你梳。
桂兰说我明天就去叫秀云给我梳,你学着点。
正说着,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桂兰和孙老栓同时抬头。门外是秀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嫂子,你们睡了没?”
桂兰看了孙老栓一眼,放下梳子站起来去开门。
秀云站在门外,已经换了睡觉的衣裳——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褂子,洗得软软的贴在身上,头发也散着,花白的一大把披在肩上。
她手里端着一壶热茶,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安安静静的,只是耳根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像刚被灶火烤过。>Ltxsdz.€ǒm.com>
“我怕你们冷,烧了壶姜茶。”秀云把茶壶递过来。
桂兰接过茶壶搁在桌上,看了秀云一眼。
秀云站在门口没进来,好像不知道自己的脚该往哪儿搁。
桂兰忽然伸手拉住了秀云的手腕,把她拉进了屋里。
“进来坐坐,”桂兰说,声音平平的,“正好老栓笨手笨脚的不会梳头,你来给我梳。”
秀云被桂兰拉到床沿上坐下,手里被塞了一把梳子。
桂兰背对着她坐在地上的一张小凳子上,把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脑后。
秀云拿着梳子,手指头轻轻拢起桂兰的头发,从发根梳到发尾。
她的动作很轻,比孙老栓轻了不知多少倍,梳齿划过头发丝,沙沙地响,像春天的风扫过麦穗。
桂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