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抬眼,看着他们,开口,用一副又细又软的女声说:
“大夫……”
那大夫“啊”地一声,手里的药箱“哐当”掉在地上,符水洒了一地,转身就要跑。
“妖……妖怪!”他哆嗦着,指着玉仙,“这……这分明是个女的!你们家的老爷呢?!”
“他就是老爷!”裴氏哭着说,“他是我夫君,他是会昌县令顾青崖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妖物附身!”护院里有人喊,“这是妖物附身!快,拿符水来灌!”
两个护院对视一眼,撸起袖子,就要扑上来。
玉仙坐在床上,看着那两个扑过来的护院。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她该躲的。她该喊“我是你们大人”。可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心里却忽然,一点都不怕了。
她只是觉得,空。
“住手。”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玄真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白须飘飘,负着手,看着屋里这乱糟糟的一群。
“贫道的物什,”玄真子说,“谁敢动?”
那两个护院停在半空,像被人定住了似的,你看我,我看你。
“你是什么人?”管家壮着胆子问,“这是会昌县衙,你 ……”
“贫道玄真。”玄真子走进来,走到床前,站定,“床上这位,是贫道养了半年的仙奴。她不是什么妖物,也不是你们大人的夫人。她叫玉仙 ……从今往后,会昌县令顾青崖,已经死了。”
“死了?”管家瞪大眼睛,“顾大人怎么死的?!”
“饿死的。”玄真子说,“饿着功名,饿着富贵,饿着成仙 ……一天一天,把自己饿成了这副模样。如今,她吃饱了,便不再是顾青崖了。”
满屋寂静。
裴氏站在人群里,脸色惨白,看着床上的玉仙,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老爷……”她喃喃,“你……你真的……不要妾身了么?”
玉仙坐在床上,看着裴氏,看着那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女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
“夫人……对不起。”
裴氏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忽然掩面,跑了出去。
管家和护院们,也被玄真子几句话,连哄带吓地,撵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玉仙、玄真子,和不知何时负手立在门口的沈郡王。
玉仙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又被带上的门,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把最后一点东西,也弄丢了。
她坐在床上,哭了一会儿。哭着哭着,她听见,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不是裴氏。
门被推开。玄真子站在门口,白须飘飘,身后,负手立着一个人 ……沈郡王。
“施主醒了。”玄真子说,“贫道算准了,施主今夜,该醒了。”
玉仙坐在床上,看着门口那两个人,看着玄真子,看着沈郡王。
“道长……”她开口,“郡王爷……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
“贫道与郡王爷,来会昌办点事。最新地址) Ltxsdz.€ǒm”玄真子说,“顺道,来接施主。”
“接我?”玉仙愣住,“接我去哪?”
“京城。”沈郡王开口,声音不高,“玉仙宫。本王与玄真子,替主人来接你。”
“玉仙宫……”玉仙喃喃地念着这三个字,“可是……那不是梦么?”
“梦?”沈郡王笑了,“玉仙,本王问你 ……你身上那件肚兜,是你自己穿上的么?”
玉仙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藕色肚兜。
“是……”她想了想,“是我自己穿上的。”
“那你胸口那两团肉,是你自己长的么?”
“是……”玉仙说,“我吃了软玉丹,又吃了化形丹……”
“那你说,你跪在铜镜前,自称奴家,是你自己跪的,还是别人逼你跪的?”
玉仙坐在床上,怔住了。
是她自己跪的。没有逼她。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自己弯的。
“是……我自己。”她说。
“那你听‘乖’的时候,底下渗水,是别人逼的么?”
“……不是。”玉仙的声音越来越小,“是……是它自己……”
“那你还问什么是梦?”沈郡王说,“梦,是睡着的时候才有的。可玉仙,你这些日子做的事 ……穿肚兜,自称奴家,跪着伺候 ……都是你醒着的时候,自己做的。”
玉仙坐在床上,听着沈郡王的话,浑身发抖。
“你醒着走进城隍庙,醒着听玄真子念经,醒着穿上肚兜,醒着跪在铜镜前自称奴家。”沈郡王一字一句,“玉仙,你从来就没有睡着过。你只是一直醒着,一步一步,自己走进了玉仙宫。”
玉仙坐在床上,听着这些话,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我……”她哭着说,“我真的是……玉仙……”
“你当然是玉仙。”玄真子说,“顾青崖,早就死了。死在那个你照见女装的夜里,死在那个你穿上肚兜的夜里,死在那个你自称‘奴家’的夜里。活着的,只有玉仙。”
“顾青崖死了……”玉仙念着这几个字,“活着的……只有玉仙……”
“是。”玄真子说,“施主,你若认了,便跟我们走。你若不愿 ……”他顿了顿,“你如今这副身子,还能变回男人么?”
玉仙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两团软肉,看着自己平坦的喉咙。
变不回去了。她吃了软玉丹,吃了化形丹,她的喉结化了,她的胸脯长了,她那根东西废了。
她,变不回去了。
“我……”玉仙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两个人,看着玄真子,看着沈郡王,“我……跟你们走。”
她站起来。她赤着脚,穿着那件藕色肚兜,走到门口,走到玄真子和沈郡王面前。
她跪了下去。
“奴家……”她跪在玄真子和沈郡王面前,仰起脸,眉心那点朱砂在晨光里闪着光,“奴家玉仙,随两位大人,回玉仙宫。”
“乖。”玄真子说。
那一个“乖”字落进她耳朵里,她腿间那根废根,轻轻抖了一下。
玉仙跪在县衙门口,晨光落了她一身。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她是玉仙。她是人妖。她是母狗。她是仙奴。
她是玉仙宫的镇宫之宝,是主人唯一的母狗。
那些“顾青崖”的日子 ……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紫衣玉带 ……都过去了。它们像一场梦,梦醒了,就散了。
而她现在,醒着。
她跪在晨光里,等着玄真子和沈郡王带她走。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穷书生读过一句话:
“吾今乃知富贵功名,不过蚁穴一场。”
她笑了笑。是啊,富贵功名,不过蚁穴一场。
可蚁穴里,好歹还有一场富贵。
而她 ……她有的,是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