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喝了一口滚烫的姜汤,那股热劲儿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下课铃一响整栋教学楼都沸腾了,学生们像被捅的蚂蚁窝一样从各个教室涌出来。
走廊里全是人挤人推推搡搡的,有人在大声喊着谁带了伞谁没带伞,有人在问老师台风天还要不要上晚自习。
路明非和楚子涵被人流推着往校门口走,楚子涵很自然地拉住了他的书包带。
这个动作他们从小做到大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路明非也早就习惯了被她拽着走的感觉,甚至如果哪天楚子涵不这么做了他会觉得少了点什么一样浑身不自在。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在仕兰中学门口那一排接送孩子的家用轿车里鹤立鸡群。
楚天骄撑着伞站在车旁,穿着一身拉风帅气的黑风衣。
他看见楚子涵和路明非从校门里出来便挥了挥手,那动作像军人一样干脆利落。
路明非一直觉得楚叔叔身上的气质不像个商人倒像个将官,但楚天骄说他自己只是做点小生意罢了。
“爸!”楚子涵小跑过去钻到伞底下上了车,楚天骄给女儿撑伞确保她没被淋到,同时朝路明非努了努下巴示意他赶紧上车。
路明非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拉开车门也钻进了后座,屁股刚坐稳空调冷气就把他整个人包裹住了,他舒服得呻吟出声,车外的暴雨和闷热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回过神时楚天骄已经熟练地挂挡起步了。
迈巴赫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轰鸣宛若一头苏醒的雄狮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后平稳地滑进了雨幕里。
“他妈的这鬼天气,气象台那帮孙子说台风下午四点才登陆,老子三点出门就遇上这阵仗。要不是迈巴赫够沉,刚才过那个路口的时候差点被横风吹到海里去。”楚天骄骂骂咧咧。
车子驶上主干道之后路明非才真正感受到这场台风有多猛,马路两旁的法桐被吹得像是在做广播体操。
雨刷开到最高档仍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前方视野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不断流动的毛玻璃似的。
路上的车都开得很慢打着双闪,橘黄车灯在暴雨中一明一灭像是垂死挣扎的萤火虫。
但楚天骄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迈巴赫在积水路面上稳稳当当地行驶着如同黑色的快艇劈开波浪,车轮碾过积水时溅起高高的水墙泼向道路两边。
身旁楚子涵的侧脸轮廓在闪电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超凡脱俗的美,路明非盯着看了几秒后把视线移开了。
因为他发现要是再盯下去他的心率就比身下迈巴赫的车速还快。
再过一会儿到时候也不用去蹭饭了,直接去医院挂心血管内科吧。
算了算了看窗外吧。
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还没落下新一波雨水已经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在玻璃上形成一层流动的海。
所有的灯光都变成了一团团毛球,路边的霓虹变成了一条条流淌的河流。
世界在雨水中融化了,这是路明非脑子里冒出来的句子。
他觉得自己这一刻就像个诗人,虽然他的语文成绩一直在及格线上挣扎就是了。
但人在极端天气里总是容易产生一些“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的伤春悲秋,譬如那些淋成落汤鸡的人反而会释怀地哈哈大笑一样,人类在面对自然伟力的时候总会产生一些不合时宜的浪漫幻想。
车里放着一个叫什么daily growing的爱尔兰民谣,乐声像一条慵懒的蛇在车里蜿蜒游走。
楚天骄一手扶着方向盘另只手搭在档位上,他修长的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疤,路明非注意到那些疤是因为他曾有一次看到楚天骄切菜时握刀的手法非常奇特。
那根本不少什么家常的握法,但每一刀下去又偏偏切的均匀得像是量过一样。
当时路明非心想楚叔叔以前怕不是个国宴大厨,但后来他又觉得不太像,因为正常厨子切菜失手切出来的伤疤的位置对不上。
“明非,”楚天骄突然开口了,“叔叔问你个事儿,你怕不怕死?”
他的话突兀到路明非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叫你怕不怕死?
有正常人会在开车时突然问一个初中生怕不怕死吗?
这个问题如果是在网吧打星际被对面用原子弹炸了基地的时候问还差不多,但当下被楚天骄用那种像是在问等下晚饭吃什么的平淡语气问出来就诡异得让人汗毛倒竖。
“爸你干嘛呢吓唬谁啊,”楚子涵皱着眉头在楚天骄胳膊上拍了一下,“台风天说这个多不吉利。”
楚天骄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但他的笑容里有一丝沉重。
路明非挠了挠头心想楚叔叔确实不太对劲,从在校门口看他那一眼开始就不太对劲,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拿零花钱去买游戏卡带被婶婶发现,就是那种明知道你有问题但还在等你主动坦白的既视感。
车子拐上了环城高架桥,高架桥上车流量一下子少了很多。
桥上空荡荡的只有雨幕和偶尔劈开天际的闪电,桥两侧的路灯在暴雨中显得昏黄而无力。
路明非透过车窗往外看去,下方的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中。
高楼大厦糊得像海市蜃楼,只有零星的窗口亮着灯。
那些灯光在风雨中颤抖着像是一眨眼就会熄灭的蜡烛。
迈巴赫拐上了环城高架桥。
他不确定这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好像车子拐了个弯,就突然从主干道进入了这里。
桥上空荡荡的只有雨幕和偶尔劈开天际的闪电,桥两侧的路灯在暴雨中显得昏黄而无力。
路明非透过车窗往外看去,护栏外面是无尽的黑暗,没有城市的灯光抑或轮廓,只有像墨汁一样浓稠的黑色。
这景象让路明非想起小时候有次他一不小心把自己关在衣柜里,门一关所有的光都被挡在外面。
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以及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路明非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虽然对城市的道路谈不上了如指掌,但主要的高架桥他还是依稀记得的。
可他不记得有哪条高架桥是这么长、这么空旷、两边什么都看不到。
而且更诡异的是收音机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嘶嘶嘶嘶的噪音,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路明非看了一眼屏幕,频率数字正在从87.5到108.0疯狂跳动。
“叔叔,这是哪儿啊?”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楚天骄没回答他,但他看到楚天骄的表情已经变了。
刚才懒洋洋的松弛感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肃杀之气。
“子涵,明非,都系好安全带。”楚天骄冷冷说道。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明明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开上了一条不认识的高架桥而已,但他的身体感知到了危险,肾上腺素正在疯狂分泌,让他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下飙升到一百四!
心脏像是一只笼中鸟疯狂撞击着胸腔的栅栏扑棱扑棱的,每一撞都让他的太阳穴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前方的暴雨中有什么东西在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