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眼睛,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走了,别太想我。记得卤大肠——双倍辣,不要香菜——”
最后一粒光尘从他的身躯上剥离飘散。
高架桥上彻底安静下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铁灰色的天穹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微微的白光。
尼伯龙根正在崩溃。
扭曲的空间开始像剥洋葱一样从外到内逐层坍塌。
每一层坍塌都会释放出大量的元素乱流,在桥面上掀起一阵阵风暴。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碎石开始下坠,砸在桥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桥面本身的裂缝也在扩大,从中央向两端蔓延,裂缝边缘的混凝土在不断剥落,坠入下方无底的黑暗。
这个被奥丁构建的虚假世界正在土崩瓦解。
楚子涵跪在楚天骄消散的地方,手指弯曲成爪刺向地面,抠出了十道深深的指痕。
路明非在一旁既不敢靠近也不忍离开,像一只做错了事的柴犬耷拉着尾巴在门口徘徊。
楚子涵突然扑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他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肩膀,感受着那具娇躯的颤抖。
她滚烫的泪液正洇湿他的胸口,烫得他的心脏一抽一抽。
两个人就这么跪在碎裂的桥面上紧紧抱在一起,头顶是正在崩塌的尼伯龙根,周围是漫天飞舞的金萤。
扭曲现实的言灵也开始解除了。
路明非能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从他的大脑里抽离,有什么东西被拔了出来。
那种感觉极其微妙——不疼也不痒,但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似乎变轻了,原本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在消退,就像在潜水许久后终于浮出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空气变得更加温暖,而不再是尼伯龙根里那般空洞的冰冷。
就连声音都不一样了,尼伯龙根里的声音总是带着微妙的扭曲,感觉像隔着一层玻璃聆听世界的吵闹。
现在他能听见真正的风声,高架桥下远处城市里的车水马龙,甚至还有树上的鸟叫声。
尼伯龙根里的死寂正在被现实世界的喧嚣一点点填满。
缠绕在楚天骄身上的太古权柄彻底消散,那个被囚禁了一整年的男人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解脱与安息,笼罩着整座沿海小城的阴影也随之烟消云散。
楚子涵哭得浑身都在发抖,路明非紧紧抱着她感受着怀里躯体的痉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高架桥尽头正在逐渐显露的城市。
他知道当这座桥的尼伯龙根彻底崩塌,那些真正的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入每一个相关者的脑海。
尼伯龙根终于彻底消散了,高架桥恢复了正常——桥面平整,护栏完好,路灯光照昏黄温暖。
脚下是万家灯火,头顶是澄澈夜空,几颗星星从云缝里安静地照耀着这个满目疮痍的人间。
楚子涵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眼睛看着他的脸。
那双黄金瞳已经熄灭了,但眼神里多了历经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
她抬手轻触少年的脸颊,指尖凉丝丝的。
“走吧。”她沙哑道,“我们回家。”
路明非用力点了点头。他张开龙翼将楚子涵打横抱起,朝着孔雀邸的方向振翅飞去。怀里的女孩很轻,如同是抱着被风一吹就散的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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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抱着楚子涵降落在了孔雀邸,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龙翼收敛回背脊的过程中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吹得草坪上的露珠从草尖上滚落。
推开门煎蛋和培根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股油脂的焦香混着黄油融化后的甜腻霸道地占据了整个玄关,把清晨的潮湿空气都挤到了一边。
路明非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少年老脸一红。
他心想自己在尼伯龙根里打了半天架,消耗的热量大概够跑几十个马拉松,现在闻到饭香就绷不住也情有可原。
苏小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身上系着那条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围裙。
她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灶台的热气把她的脸颊蒸得微微泛红。
她看到路明非和楚子涵时手上的锅铲顿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回来啦?正好早饭刚做好,快去洗手。”苏小妍的声音轻快无比,如果忽略她紧攥锅铲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的话。
路明非目光在苏小妍脸上停住了。
晨光将她眼角那层薄薄的粉底照得无所遁形,其下是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细密的血丝。
那是哭过之后用毛巾冷敷也消不掉的痕迹,宛如被水浸泡的纸,再怎么晾干也会留下褶皱。
至尊血统带来的视觉强化让他能清晰地分辨出粉底和真实肤色的色差,甚至能看清那些被粉底填平的泪痕沟壑。
他能闻到苏小妍身上那股幽兰芬香底下压着一股极淡的咸涩,那是眼泪干了之后残留在皮肤上的盐分。
这些遮掩瞒住常人已是绰绰有余,但在他的黄金瞳下形同虚设——刚哭过的她在强颜欢笑。
怀里的楚子涵低下头把脸埋进影子里。
她看着苏小妍围裙上那几点溅上去的油渍,想起她妈妈为了给路明非做一顿像样的早餐,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深闺大小姐变成了能在厨房里熟练翻锅的女人。
那双纤纤玉手以前只会握化妆刷,现在却能熟练地操弄锅碗瓢盆。
路明非站在两人中间像一根被晾在十字路口的电线杆,他杵在中间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气氛安静到他能听见厨房里煎蛋在锅里噼啪炸响,这种安静比尼伯龙根里的死寂还让人窒息。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三个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都怕开口会撕开对方心里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但把雪藏在手心早晚是要化掉的,化掉之后露出的伤口没处理好只会化脓。
他已经把头埋在沙子cos了一年的鸵鸟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虽然他妈的始作俑者是奥丁,但享受了一整年温柔乡的人是他,身为男人这个锅他背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心里把那个怂了一辈子的自己踹到角落里。
“小妍姐,”路明非开口道,“我把子涵接回来了。”
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八百遍,在抱着楚子涵飞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脑子里推演各种开场白。
每一个版本都被他毙掉了,最后选了这句最直白且没有技术含量的。
因为所有精心设计的修辞在铁一样的事实面前都像纸糊的一捅就破,他要诉说的东西不是可以用话术化解的。
既然如此索性直接摊牌,就像在星际争霸里f2a正面硬刚。
苏小妍的锅铲掉进了锅里,双腿也软了下去。
她扶着橱柜想撑住自己但抓了个空,楚子涵一个闪身扶着她坐在地上。
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决堤,泪水沿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一颗颗水珠。
“妈妈。”楚子涵轻轻环住了苏小妍的肩膀。温柔地像在哄一个哭鼻子的孩子,“别哭了。”
苏小妍抬起泪眼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被自己的抽泣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