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上次专项行动抓的人啊,我负责录入信息。”林晓雯没察觉母亲的异常,“他爸也一起抓了,叫什么刘建国。真没想到,他初中辍学后混成这样……我记得他那时候挺内向的,就是家里好像不太行,衣服总是脏脏的,身上有股味儿。”
林薇放下茶杯:“你还记得他?”
“当然记得。”林晓雯说,“有一次我数学考砸了,不敢回家,躲在操场哭,他还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数学不及格,他说他也没及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给我——糖纸都皱巴巴的,但当时觉得特别温暖。”
女孩说到这里,眼神有些恍惚,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林薇看着女儿,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了一下。
她想起会面室里那个眼神浑浊满身敌意的年轻人,很难把他和女儿口中那个会给人糖的男孩联系起来。
“他现在……”林晓雯犹豫了一下,“严重吗?”
“不严重,已经放了。”林薇说,语气尽量平淡,“证据不足。”
“哦……”林晓雯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妈,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以后再犯事,你能不能……稍微照顾一下?毕竟同学一场,而且他以前人其实不坏。”
林薇看着女儿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有同情,有善意,还有一点天真的理想主义。
她忽然感到一阵复杂的心绪——既欣慰女儿保有这份善良,又担心这份善良在现实面前太过脆弱。
“我会依法办事。”她最终这样回答,“但如果他有心改过,我会给他机会。”
林晓雯笑了:“谢谢妈!”
“去忙吧。”林薇摆摆手,“好好跟着陈队学,别老想着一步登天。”
“知道啦!”
女儿蹦蹦跳跳地出去了,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林薇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然后她重新拿起私人手机,找到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
“喂……喂?林局长?”刘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好像在马路边。
“是我。”林薇说,“说话方便吗?”
“方便方便!我在仓库这边,就我一个人。”刘建国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林局长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指示,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林薇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新岗位还适应吗?”
“适应!比看停车场强多了,至少有个正经屋子,不用整天闻霉味。”刘建国说着,声音里带了点笑意,“谢谢林局长关心。”
林薇注意到他说“谢谢林局长关心”时,语气有点别扭,像是刻意模仿某种他认为“得体”的说话方式。她没戳破。
“你儿子呢?刘强。”
“他……坤哥给安排了,在台球厅帮忙,也比以前强。”刘建国停顿了一下,“林局长,您真是好人,还惦记着我们这些烂人。”
“别这么说。”林薇说,“人都有走错路的时候,能回头就是好的。对了,你上次说的仓库,具体位置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在……在长江西路那边,一个老厂区里,门牌号我没记,但我知道怎么走。”刘建国回答得很快,但林薇听出了一丝迟疑。
“方便的时候,拍几张周围环境的照片发给我。”林薇说,“不用刻意,就随手拍,让我了解一下情况。”
“好,好,我明天就拍。”
“不急,安全第一。”林薇顿了顿,“刘建国,我跟你说的,你记住了吗?做线人最重要的是保护自己,任何时候都不要冒险。”
“记住了,林局长放心。”
“还有,别再做违法的事了。”林薇的声音严肃起来,“你现在是我的人,要是再犯事,我也保不住你。而且,你得给你儿子做个榜样,他才十九岁,不能一辈子在泥潭里打滚。”
电话那头传来深深的吸气声。
“林局长,您说得对……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就想混一天算一天。但现在,我……我确实得想想强子了。”
林薇听着,心里稍微放松了些。能想到孩子,说明这人还有点良心。
“你知道就好。”她说,“这样吧,下周三下午,你找个时间,我们见一面。不要太远,就你们那片找个安静的茶馆,我有些事要当面跟你说。”
“见面?这……这方便吗?”
“我会注意的,你不用担心。”林薇说,“具体时间地点我到时候发给你。记住,一个人来。”
“好,好,我等您消息。”
挂了电话,林薇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能感觉到刘建国的紧张和不确定,这很正常。
一个底层混混突然被警方“招安”,换谁都会忐忑。
她要做的就是慢慢引导,让他建立信任,慢慢走上正轨。
但愿他是真心的。
林薇睁开眼,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天空蓝得透彻。
长江西路的老厂区已经废弃多年,围墙上的白漆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
厂区大门锈迹斑斑,挂着的锁链看起来很久没动过了,但仔细看能发现锁眼处有新鲜的划痕。
刘建国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根烟,没点,就叼在嘴里。他眯眼看着远处马路上的车流,脑子里回响着刚才的电话。
林薇要见面。
他吐掉烟,用拖鞋碾进土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廉价的智能手机——坤哥给的,说方便联系,但他知道主要是为了方便监控。
他打开相机,对着仓库周围胡乱拍了几张。远景,近景,门口,侧面。拍完他翻看了一下,照片模模糊糊,角度歪歪斜斜,但他懒得重拍。
就这吧,反正林薇也就是走个过场。
他推开仓库门走进去。
里面堆满了成箱的货物,用帆布盖着,不知道是什么。
坤哥说过别多问,他就真没问。
空气里有灰尘和霉菌的味道,混着他身上那股散不去的狐臭,形成一种特有的浑浊气味。
他在一个木箱上坐下,掏出烟盒,这次点着了。
烟雾升腾起来,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阳光里翻滚。他盯着那些光柱里的尘埃,脑子里又浮现出林薇的脸。
那双褐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很直接,像能把人看穿。
眉毛的形状,不细也不粗,眉峰那里微微上扬,让她看起来总是很精神。
鼻子挺直,嘴唇……嘴唇不算薄,闭合的时候线条清晰,说话时会露出一点点牙齿,很白。
刘建国深吸一口烟,感觉小腹那里有点紧。
他想起自己老婆,死了十多年了,长什么样都快忘了。这些年他碰过不少女人,大多是发廊里那些,给钱就躺下,完事就走人。没意思。
但林薇不一样。
她是警察,副局长,高高在上。穿制服的时候肩膀上有杠有星,走路带风,说话有分量。这样的女人,要是能压在身子底下……
刘建国感觉裤裆那里更紧了。他骂了自己一句,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
想什么呢,找死。
但念头一旦起来,就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