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跪在城头哭,有人靠着墙垛发呆,有人拿着水囊灌水灌得太急呛得咳嗽。
伊林站在那儿,刀尖戳在地上,血沿着手腕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那道白光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被晚霞烧红的天。
他想,那一定就是别人说的,那个在战场上救人的修女。
他的刀松了。铜柄从指缝间滑出去,落在地上当啷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滴血的手,掌心里全是干了的血痂和泥沙。
他抬起头。
“莱拉。”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想去找她。”
“我想去找她。”伊林说。
莱拉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远处那片已经暗淡下去的天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把盾牌背回背上,伸手扶住他左边胳膊,触到他袖口一片湿黏时皱了皱眉:“先把你身上这条口子裹了再去。你这样走不出三里地。”
伊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凝了大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城楼上却在这时响起了鼓声。
三通鼓。
沉闷的鼓槌一下一下落在牛皮面上,像一只巨兽在慢慢捶打自己的胸口。
城墙上原本东倒西歪的士兵们陆续站直了身子,有人把刀剑往地上顿了顿,清出一点干净的砖面。
伊林和莱拉被人群裹着往城楼方向走了几步,在一根旗杆旁停下来。
女王要登城了。
火把在城楼两侧一字排开,被风压得呼啦呼啦响。
那道身影从门楼里走出来时,披风上的金线被火光镀成暖色,压在两肩上,衬得她肩膀很单薄,很难想象细弱的肩上扛着那么大的压力,和胸部。
面纱遮到鼻梁,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段苍白的额头。
她走到城楼正中的垛口前,双手扶住墙砖,朝城下站着的黑压压的人群看了一会儿。
风把她的声音送出来,断断续续的。
“……我站在这里,是为了告诉你们——你们守住了。”
城下响起一片嘶哑的欢呼声,稀稀拉拉的,像是喉咙都已经喊干了。
“这片城墙后面,是你们的麦田,你们的孩子,你们的母亲。”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你们没有让它们过去。”
伊林站在台阶下,肩胛骨抵着冰凉的墙砖。
刚才那一战攒下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的腿肚子开始发颤,膝盖抖得几乎站不住。
他低下头,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
他听见女王还在说什么,声音平稳而有力,间或有几句被风吞掉,听不真切。
城楼上列着一排士兵,枪尖朝上,火把的光在那排枪尖上跳来跳去。『&;发布页邮箱: )ltxsbǎ@gmail.cOm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影子。
那影子混在城楼边的伤兵堆里。
身量不高,裹着一件沾满血泥的军外套,和其他人一样靠着墙蹲着——像是一整场战斗里被遗忘在角落的、疲惫不堪的影子。
他的头低着,脸埋在双膝之间,只露出一蓬乱糟糟的头发。
伊林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他不记得自己在守军里见过这个人。
也说不上哪里不对——也许是那双手。
那双手抱着膝盖,十根手指拢着,指节却太干净了,没沾着灰,也没沾着血。
像一个刚洗净了手、还没来得及弄脏的人。
伊林眨了一下眼。那影子动了。
像是被一条线牵起来那样,那人从墙角直起身,右手从外套内侧抽出什么东西。
动作快,却又平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摇晃。
刃身在火把光里翻了一下,泛出一层暗蓝的光,蓝得很亮,像月光淬进了刀锋里——伊林在那片蓝光里看清了从台阶到垛口的距离,七步,至多七步。
他听见自己的脚先动了。
他往台阶上跨了一步,拨开挡在前面的一个弓箭手的肩膀,又一步。
靴底踩在砖面上的声音像碾碎一片薄冰。
他没有喊,来不及喊,只是跑,把所有的重量都抛向城楼正中那个瘦弱的身影。
那刺客的手腕在这时转了半圈,刃尖朝下,从斜侧方捅出去。
方向不是冲着女王的胸口,而是冲着她腰腹之间的软处,角度刁钻,被披风遮着,从城下看不清。
伊林撞上女王侧腰的时候,那刃尖已经到跟前了。
他的身体把那个瘦弱的身影撞得歪向一边,双手撑在墙砖上,肩背对着刃口来的方向,整个人张成一面盾。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又一声。
然后那刃尖从他左背肩胛骨下方刺进去,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从胸口偏左的位置探出一截暗蓝色的尖。
不疼。一开始不疼。只是冷,像一根冰锥从身体正中捅了过去。
那刺客拔出刃口退了一步。
伊林感觉到胸口那道细窄的伤口里涌出一股滚烫的东西,又迅速变得冰凉。
他低头,皮甲上破开的那个小口周围正从暗红变成乌黑,黑得发亮。
黑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甲片的纹路蜿蜒往下,一滴,两滴,落在他撑着墙砖的手背上。
毒。
他脑子里这个字刚刚浮起来,余光里那柄暗蓝色的刃又动了。
刺客收势极快,矮身,刃尖从斜下方向女王的膝弯扫去——伊林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想扑过去,指尖却像被寒水泡过,又麻又沉。
他只能看着那刃风卷过,劈断披风下摆垂着的一根金链,余势上撩,挑住面纱的边沿,往上一带。
面纱不重。轻得像一片雪,从她的脸上滑起来,悬在火光上空,又慢慢地、慢慢地翻落。|最|新|网''|址|\|-〇1Bz.℃/℃
伊林看着它落下来。
他的视线追着那片纱的轨迹,走得很慢,仿佛能看清那上面每一粒附着的尘土、每一道被风揉出来的皱褶,然后它落地了,露出纱底下那张脸。
尖下巴。淡色的唇。鼻梁上一颗极小的痣。
是莉萨。
那张脸他见过——在他膝盖上见过,在他肩窝里见过,在帐外泥地里见过。
那个女人被火把照亮的侧脸,打横抱起时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有被他按住手腕时恼怒又挑衅的眼神。
她叫莉萨。
她是军妓,是那个深夜钻进帐篷、像猫一样在黎明前消失的女人,是留下金发和银链,让他枕边残留一缕香气好多天的女人。
她是他眼前的——女王。
伊林的嘴唇动了一下。嘴唇干裂,血沫从嘴角渗出来,他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几乎没有成形——但那双望着他的眼睛颤了一下,她听见了。
“……莉萨。”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落下去,落在两人之间那片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女人站在原地,面纱躺在她脚边。
她的脸颊从耳根开始泛红,像被火把燎过一样,从颧骨一直烧到脖颈,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张了张嘴,说出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