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门口挤满了人。
顾清月没去抢东西。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儿子放学该到家了。
然后天就黑了。
黑得毫无预兆。窗帘透进来的光渐渐灭掉,最后整个世界都暗了。她冲到儿子的房间,门开着,屋里没人。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笔帽没盖。他随时都会推门回来。
那一趟,就是四年。
太阳灭掉的头几天,顾清月报了警。警察在登记册上写下儿子的名字,说会帮忙找。后来再没下文。
她自己也找过。儿子读的学校空了,教室的窗户黑着,课桌上落满灰。他玩得好的那几个同学,也都不知道下落。整座城市一夜之间空了小半。
她沿着儿子上学常走的那条路,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遍。走到路灯不亮了,走到鞋底磨穿,走到路上再也看不见一个活人。
她还去火车站看过。站台空荡荡的,电子屏全黑了,只有广播还在断断续续地响,说列车全部停运。她蹲在站台上等了半天,一辆也没来。
那以后,她就不找了。她怕找下去,会连他存在过的证据都找没了。
头几个月,顾清月每天晚上多做一碗饭,摆在他椅子上。饭凉了倒掉,第二天再盛新的。她不敢收那副碗筷,收了,人就不回来了。
后来她不再做饭了。一个人吃不下。
夜里她总梦见儿子。地址[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头两年,梦里的他还是照片上那个少年。
后来,梦里的人慢慢长高了,声音也变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得见他喊妈。
每次醒来,屋里都是黑的,冷得透骨。
儿子越长越随他爸。他爸走得早,留下他们娘俩。顾清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看着他长成大小伙子。
她记不清最后一次跟儿子说话是什么时候了。他说了句要出门,她应了句早点回来。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就是最后一句。
顾清月闭上眼睛,额头抵着膝盖。肩膀抖了两下,没有哭出声。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砸在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伸手擦了一把脸,手背上一片水光。擦完又流,她就不擦了,由着它淌。
她坐了很久,久到腿脚发麻,才扶着货架站起来。
饼干被体温焐热了,贴着心口,有一点温度。顾清月摸了摸怀里的硬疙瘩,扶着墙往回爬。
楼梯还是那几级,她却爬得比下来时慢。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缠住她的脚踝,她光着的脚趾蜷了蜷,拖着步子挨到二楼。
楼上更黑。天光彻底暗下去,别墅里伸手不见五指。
顾清月摸着墙走,指尖拂过墙纸,墙纸早就发霉起皮,成块地往下掉。她走过儿子的房间门口,步子顿了一下,还是没推门。
门把手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四年没人碰过。她怕一推开,那股空荡荡的味道会把她冲垮。
她径直回了自己那间屋,摸到床边,掀开那床旧被子,把自己裹进去。
被子又薄又硬,压在身上,压得她喘不上气。顾清月蜷成一团,把脸埋进被角,牙齿打着颤,连打了好几个哆嗦才停下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时候,床头柜上,有什么东西亮了。
顾清月猛地睁开眼。
她第一反应是窗外的天亮了。可窗外还是黑的,那点光是从床头柜上来的。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
屏幕碎了一道缝,电池早就耗干了,灰蒙蒙地躺在那,四年没动过。
此刻那块黑屏却亮了起来,幽幽的白光,把床头一小块地方照得发白。
她盯着那屏幕,心跳擂在胸腔里,咚咚地响。四年没亮过的东西,在她眼前亮起来了。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没了。
手机是儿子攒钱给她买的。那年他还在上学,说要让她用上好东西。她嘴上嫌贵,心里热乎了好些天。太阳熄灭那天,这块屏幕就再没亮过。
顾清月早就把它当成废玻璃,随手丢在床头。可它现在亮着,亮得平白无故,亮得瘆人。
她狠狠眨了两下眼,又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疼。不是饿出来的幻觉。
顾清月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在屏幕上空,抖得厉害。
手指按下去,触感冰凉。屏幕应声亮起来,中央浮着一个图标。墨色的底子上,两片水波相对,中间隔着一条细细的亮线。
图标下面,是一个她从没见过、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的名字:彼岸。
“彼岸……”
她念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点开那个图标,屏幕跳出一个聊天框,干净得吓人。
只有一个对话框,没有联系人,没有群组,没有多余的一个按钮。
输入框里,光标明明灭灭,等着她。
顾清月跪在床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
她想起电视里讲过的那些故事,深更半夜亮起来的屏幕,另一头不知是人是鬼。
可她连鬼都不怕了。
四年了,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哪怕那头发来一个字,也好。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别墅在风里吱嘎作响。地窖的门没关严,寒气顺着楼梯漫上来,缠住她的脚踝。她光着的脚趾蜷了蜷,又松开。
“有人在吗。”她先出声,试了试自己的嗓子。
嗓子哑得厉害,四年没怎么说过话,吐出每个字都费劲。顾清月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去,慢慢敲出一个个字。
屏幕的键盘亮起来,按键又小又旧。她的手指冻得发僵,第一下就按错了。她删掉重按,慢慢按下去,按得很用力,指尖戳得屏幕笃笃响。
“有人在吗。我叫顾清月。太阳早就熄了,我快撑不下去了。”
敲完,她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方,抖得按不下去。
顾清月盯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太短了。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她快饿死了,想说她的儿子不见了,想说明天她大概就醒不过来了。
可那些话挤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排不上队。
她把那行字删掉,重打。
“有谁能听到吗。有谁还能救救我。”
发送键还是按不下去。顾清月咬住下唇,把干裂的嘴唇咬出一道白印,闭上眼睛,狠心一戳。
消息跳了出去。
屏幕上,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着,前面多了一个小小的勾。光标还在闪,等着下一条。
顾清月盯着那块屏幕,胸口剧烈起伏,干裂的嘴唇微微哆嗦。半晌,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捂进怀里,整个人缩进被子,蜷成一团。
手机贴着她的心口,微微发烫。她缩在被子底下,把那点温度拢住,一动不敢动。
她等着,等一个回复。时间慢慢过去,屏幕安安静静。
顾清月不敢睡,怕一睡,这屏幕就灭了,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小小的勾还挂在那,稳稳的。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发短信,总是发一堆错别字。
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