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尊处优不用操劳,反而因为久坐少动变得更加僵硬。
近些年更是每到阴雨天便疼得直不起来,睡觉翻身都要丫鬟帮忙。
太医说“肾气虚衰、腰膝酸软”,方子吃了几百帖,不过维持着不恶化罢了。
暖意灌到腰间时,贾母的眉头深深地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舒服。
那种舒服太陌生了。
她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腰间不痛是什么感觉了。
那股暖意像一双看不见的大手,从腰椎两侧向内合拢,将那些疼了十几年的筋脉肌肉一寸一寸地揉开、捏透、温热。
那些板结的硬块在暖意的浸润下渐渐软化,酸痛感像潮水一般慢慢退去。
不是完全消失,但退了七八分。
贾母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从齿缝间漏了出来。>郵件LīxsBǎ@gmail.com?.com发>
“嗯……”
这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室内还是被鸳鸯捕捉到了。
鸳鸯微微侧目看了老太太一眼。
贾母的面容是平静的,双目紧闭,可她的眉头从方才的微皱变成了舒展,嘴角的线条也柔和了下来。
鸳鸯在贾母身边伺候了十几年,太熟悉这张脸的每一丝变化了。
老太太这副表情,是真的觉得舒服。
暖意没有止步于腰间,而是继续向下,分成两股沿着双腿的经脉往膝盖和脚底流去。
膝盖也是贾母的老毛病,上下台阶时常常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暖意到了膝弯处稍稍停滞了一瞬,像是遇到了淤堵,然后轻轻一冲便通了过去。
膝盖里那个常年咔嗒作响的地方突然安静了,一种久违的灵活感从关节处泛了上来。
最后暖意汇聚到了脚心。
涌泉穴。
两只脚的脚底同时发起热来,像是泡在了温泉水里。
贾母穿的是一双锦缎绣花软底鞋,鞋里的脚趾不自觉地微微蜷了蜷,然后又舒展开来。
通了。
从头顶到脚底,一条暖融融的气脉贯通了全身。
贾母此刻的感受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像是在数九寒冬里泡了一个温度恰恰好的热水澡。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暖意让全身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让那些疼了十几年的地方突然不疼了,让那些僵了十几年的关节突然活泛了。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间住了六十五年的老房子,今天突然被人从里到外擦洗打扫了一遍,虽然房梁还是那根老房梁,但尘垢去了、蛛网扫了、门窗也擦亮了,透进来的光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她不想睁眼。
这种舒服太难得了。她想多留一会儿。
可她的理智并未因身体的舒适而放松。
即便在这通体舒泰的暖意中,她的脑子仍然在转:这是真的。
这不是什么安慰剂,不是什么心理暗示。
她的腰,那个疼了十几年、几百帖药都没治好的腰,此刻确确实实不疼了。
这个道士确确实实有些本事。
那他说的“驻颜回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贾母在心里将它按了回去。不急。先看看这效果能维持多久再说。
一柱香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博山炉中的细香燃尽了最后一截,只余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又消散。
李四缓缓收回了双掌,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法事已毕,请老太君睁目。”
贾母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仍是那间素白帐幔的静室,琉璃灯罩滤过的暖光,以及博山炉上最后一缕散去的青烟。一切如常。可她自己的身体不一样了。
她先动了动脖子。左转、右转。没有咯吱声。那个生锈铰链般的僵硬感消失了大半,虽然还不如年轻时灵活,但已是近十年来最好的状态。
再动腰。
她试着直了直腰板。
腰间传来的不是熟悉的酸痛,而是一种微微发暖的松弛感,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棉被,软绵绵的。
她慢慢往前倾身试了试,腰椎没有发出抗议。
最后是膝盖。她将双脚在褥垫上挪了挪,膝盖安安静静的,没有咔嗒声。
贾母坐在禅椅上,面容平静如水。
可鸳鸯看到了她眼中的光。
那是一种极力压制的、不愿让人看出来的亮光。
像是在黑屋子里摸黑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日光。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
她不确定门外是不是真的天亮了,但那线光已经足以让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缩。
贾母没有开口说话。
她只是坐在椅上,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
大约过了十几息,她才缓缓抬起手,用那只戴翠镯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面颊时,她的眉梢极细微地一动。
皮肤比之前热了些。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一种从内往外透出来的温热,像是血液流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摸着自己的脸,指尖从颧骨划到下颌,感觉到面颊的皮肤比上午时略微紧致了一点。
只是一点。
细微到如果不是她对自己这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了如指掌,她根本不会察觉。
但她察觉了。
她的心跳加快了半拍。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嗯。”她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碗味道尚可的茶,“倒有几分效验。”
“倒有几分效验”。
这是贾母式的最高赞词。
她一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大惊小怪”,即便心里翻了天,嘴上也只会说“倒有几分”。
鸳鸯太清楚这一点了。
老太太肯说出“有几分效验”,在她的辞典里几乎等同于“好得很”。
李四恰到好处地微微欠身,并不居功。
“贫道不过是帮老太君疏通了表层的几条经脉,活了活血气,实在不敢当‘效验’二字。老太君底子本就好,灵机虽有衰减但根基尚在。以老太君的天资禀赋,稍加调理便可事半功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是谦逊,又暗含恭维,还顺便埋了一个钩子:他做的只是“表层疏通”,意味着还有“深层”的东西没做。
这个暗示很轻很淡,像是水面上的一圈涟漪,不留心便看不到。
但贾母是什么人?
她留心了。
贾母由鸳鸯搀着从禅椅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她下意识地等着腰间那声熟悉的酸痛叫唤。
但什么都没有。
腰不痛。
膝盖没响。
整个人站得稳稳当当的。
她在心里吸了一口气。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
“这屋子布置得清雅,”她随口说了一句闲话来掩饰自己的心思,“倒比我们府里的佛堂还静些。”
李四引贾母回到了待客室。鸳鸯亲手